山道走到第三日,脚底生出来的那层薄茧已经麻木,踩在碎石上不再有刺痛感,反倒觉得服贴。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的泥渍,泥浆干透了,结成硬壳,走路时簌簌往下掉碎屑。章明走在她前头半个身位,可见外袍都被一路的荆棘刮成了流苏款。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天光骤亮。镇子就这么从山坳里冒出来,黄土路横竖切了几道,两侧木板屋的屋檐压得极低,她抬手就能碰到檐角的朽木。
街上南北装束混杂一处,人流络绎不绝,但却十分安静。每个人都是步履匆匆,垂着头赶路,无人闲谈说笑,偶尔有人咳嗽,都硬生生咽了回去。沈清辞立马便瞧出了古怪,但碍于安静的氛围暂且按下了询问章明的心思,顾自观察着周遭的景致。
沿街有许多的铺子,卖着各色沈清辞瞧不出来历的什物,门檐上挂的布幌子,字迹全糊了,剩一团团墨渍随风晃荡。
空气中牲口粪便的腥臊、黄土扬尘的干涩,还有一缕缕血腥味,顺着风席卷而来,呛得沈清辞阵阵反胃,蹙紧眉往后轻掩了口鼻。
这一退差点撞上身旁一个挑担的汉子,两个筐上都盖着粗布,底下洇出深色湿痕,液滴顺着底缝往下渗,血腥味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章明伸手将她拉近,低声关切。
沈清辞并未诉说方才血腥味带来的不适感,只是压细了声线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到此止步,还是只短暂歇脚?”
章明飞快环视一圈周遭窥伺的路人,答得含糊温和:“此地云来镇,便是我们一路奔赴的去处。”
话音未落,他直接伸手牵住她的衣袖,顺势走向街边简陋茶棚:“走,先去喝杯热茶,暂且歇歇脚。”
也罢。
连日翻山奔走,她早已褪去往日闺阁女子的精致体面:鞋底磨出破洞,裙摆沾满泥渍,青丝随意折根枯枝挽起,满身狼狈憔悴,宛如一株历经狂风骤雨的兰草。
章明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磨得破烂,尘土裹满周身,混在街边流民里几乎分不出差别,唯有一张脸时时打理,清俊干净。
茶棚搭得简陋,灶上大锅咕嘟翻涌着白汽,棚内零散坐了两三桌客人。最外头长凳蹲着个矮壮汉子,左颊三道爪状旧疤,脚边塞着鼓胀的鹿皮褡裢,只顾垂头饮茶。
斜倚土墙根还立着个抱刀男人,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往二人身上落。
章明不动声色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拉着沈清往里桌走去。许是山道走久了,她有些体力不支脚步虚浮,被他一带,身形微侧,衣袖便顺势扫过了桌沿搁着的空茶碗。
哐当一声脆响,茶碗滚落地面,碎成数片。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拍桌起身,眼底凶光乍现:“走路不长眼?”
一声厉喝,瞬间扯住了茶棚里所有人的目光,数道审视、阴翳的视线齐刷刷落来。
沈清辞身形未动,心里却是慌张。
是意外?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她迅速平复心情,回想方才情形——章明拉着她的衣袖从两个桌子之间的缝隙穿过,意欲去往里间的空桌……
“失手。”她还没有找出刻意为之的证据,身侧的章明已然上前半步挡在自己身前,抢先答了。
“失手?”
疤脸汉子勃然震怒,猛地从长凳上跳下,大步上前一步,凶悍的压迫感直逼而来:“砸了爷的茶碗,一句失手就完了?”
劲风迫近,沈清辞依旧立得端正挺直,大抵是有章明在的缘故,她心底那点害怕已经散了。
章明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对方,最终落定在他褡裢独特的水手结上,唇角微勾:“走海路来的?云沧山的地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
此话一出,方才还气焰嚣张、满脸戾气的疤脸汉子,脸色骤然一白,倒眯起眼,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章明。
周遭茶棚里看似闲散喝茶的人,也纷纷顿住,似在侧耳倾听。
“小子,口气倒是不小。”疤脸汉子咬牙冷笑,往前又踏半步,刻意端着凶悍架势施压,“敢拿地界规矩压人?真当云沧山是你自家后院?”
一旁的沈清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章明淡淡看着他:“是不是唬你,你心里清楚。”
短短一句,疤脸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持片刻,他终究收敛了满身锋芒,姿态放低:“敢问顶上元良,在哪边分过山甲?”
这一句黑话入耳,沈清辞眉头骤然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