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古籍杂抄、各地异闻手记里翻见过这等江湖暗语,其中便有这句行当切口。
彼时她随手看过便搁下,只隐约留有模糊印象,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偏远凶险的小镇茶棚里,亲耳听见活人对答。
原来这云来镇藏着的,是这样一群走阴行、做暗事的人。
扭头看向章明,只见他单手抬起至眉骨上方,虎口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余下三指向内蜷曲,对着远处山峦缓缓划一道弧线。
疤脸汉子仅剩的几分硬撑气焰彻底散了,拇指抵住掌心,指尖朝下轻点地面三下,客气发问:“阁下抬手寻龙,不知此番是寻龙楼,还是觅宝殿?”
“没扛过金幡,也敢问丘中事?”
章明字字带着慑人威压,冷冷覆下:“没本事,就别妄动云沧山的东西。安分退开,尚能保全自身。”
疤脸汉子愣了一瞬,随即脸面涨得通红,腮帮子死死咬紧:“你——”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往前微凑半步,压着嗓音,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抗辩,音量刚好能让棚内暗窥的几人尽数听见:“阁下如此目中无人,难道是萧王爷的人?即便如此,也忒能说大话!冬至将至,武昭帝陵谁人得手,还未可知!”
沈清辞当即低头掩饰震惊神色。
武昭帝陵?!
前朝那位战死沙场的武昭帝的陵墓?
犹记史书有载,这位帝王登基后内平权臣,外定疆土,将大厦将倾的武朝硬生生拉回了盛世,是后世公认的一代明君。
可他最受争议的举动,便是盛年之时力排众议,将自己的陵寝定在了云沧山揽星峰顶的天池之下。
有人说他是好大喜功,要借“万山朝主”的格局彰显帝王至高权威。
也有人说,他弑父杀兄戮亲师上位,担心阴德有失,逝后会被人刨坟掘墓,不得安宁。
“王爷的东西,也是尔等杂碎敢碰的?”章明的冷笑将她的思绪拉回。
一抬头,便见方才斜靠在对面土墙根的抱刀汉子,已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灶上沸水依旧咕嘟作响,白汽袅袅上浮,衬得茶棚里死寂愈发可怖。
疤脸汉子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惶惧。
就在这瞬间,一道阴影骤然罩落桌面。
沈清辞呼吸一滞,抬头去望。
来人身形高瘦,一身深灰斗篷裹得严实,兜帽死死压低,遮去整张面容,只露一截下颌。
但能看到斗篷下摆挂着几道纵向泥痕,鞋面蒙着一层尘土;再观一路脚印,隐隐露出规整压纹,好似官靴纹路。
她不动声色地往章明身侧走了一步。
疤脸汉子瞧着来人也面露惧色,抖着往后退了两步,垂头屏息,再不敢多言半分。
章明依旧端坐沉稳,甚至好以整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灰斗篷来人默然绕过僵立的疤脸汉子,稳稳停在桌前。他并未落座,只居高临下静静伫立,兜帽压得极低,遮尽眉眼,唯有视线,穿透阴影直直落向章明。
沈清辞五指悄然收紧,默默观察着章明的神色。
自她识得章明以来,此人或是温润疏离,或是冷漠试探,纵遇凶险也始终藏锋守拙、不露破绽。可此刻与此人四目相对,章明的神情算得上松弛,似乎两人是多年的知己好友。
棚外街市人步履往来,热闹依旧,与棚内的死寂割裂成两个世界。
良久,兜帽下传出一道带笑的嗓音,精准落向章明:“你来了。”
一句私语,道尽预谋与等候。
沈清辞眸光牢牢锁在章明清隽的侧颜上。天光透过草棚缝隙漏下,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间,明暗交错,辨不出笑中是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