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第三周,沪上的天跟漏了底的米缸似的,倒起来没完没了。
法桐叶子泡烂了沤在路牙子上,翻出一股子沤熟了的草木臭。石库门老虎窗往外渗水,滴在底下晾的衣服上,晒了三天没干透又淋上了。黄包车夫缩在棚子底下打牌,霞飞路上的轿车从雨雾里冒出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溅了巡捕一身,巡捕骂了两句又缩回岗亭里去了。
整座城湿得跟从黄浦江里捞出来的一样。
街上行人浑然不觉,死亡与诡异的污染已经在地底蛰伏了无数岁月。三十丈深的地层之下,一只沉睡不知多少载的恐怖存在,缓缓苏醒。它如同一条深埋地底、被世人彻底遗忘的锈蚀古弦,沉寂了整整一个时代,此刻,一股外力猛地拨动了这根弦。
嗡 ——
地层深处传来无声震颤,整座沪上的地脉,狠狠战栗了一下。
震动传导至地表时,华界与法租界交界的窄街正严重拥堵。一辆黑色雪铁龙卡死在路中央,司机反复按动喇叭,刺耳的鸣笛持续不断。
下一秒,路面裂开了。
起初只是一道寸许长的细缝,如同指甲刮擦柏油留下的痕迹,路过撑伞行人只当是施工遗留的破损,随口低声抱怨工匠敷衍了事。
仅仅数息,裂缝如同被地底巨力生生撕扯,猛地扩张至三指宽,灰绿色的诡异雾气顺着豁口疯狂翻涌升腾。雾气裹挟着黏腻腥甜的怪味,近似黄浦江滩涂淤泥的恶臭,却浓稠腻人,闻之便让人神魂发昏。
距离裂缝最近的小贩弯腰探头张望,灰绿色墟息径直糊满他整张脸。
人体瞬间僵死,眼球骤然上翻,眼白彻底覆盖瞳孔,只剩下两个空洞惨白的眼窝。下颌不受控制撕裂至耳根,暴露满口牙床,喉咙里挤出铁皮摩擦般刺耳的怪笑 —— 诡气已经侵蚀了他的神智,污染开始生效。
他抄起身旁扁担,疯了一样抡向身侧路人。
一名教书先生后脑重重挨击,扑倒在地磕破满口牙齿,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楚,趴在积水里狂笑不止,一下下用额头猛砸青石板,血水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死死抱住路灯杆,反复用头颅撞击金属杆,震得灯杆嗡嗡震颤;身着旗袍的女人蹲在墙根,指尖疯狂抠挖砖石缝隙,十根手指血肉磨烂依旧不肯停下,嘴里机械重复着同一句话:“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
半盏茶的功夫,半条街道的活人,尽数被墟息污染异化。
有人跪在暴雨里朝着虚无疯狂磕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有人抱着随身包袱原地转圈,直至体力不支栽倒在地,依旧四肢爬行着往裂缝方向挪动。巡捕房人员闻讯赶来,警哨吹得嘶哑破音。两名年轻巡捕握紧警棍试探上前,仅仅触碰到灰绿色雾气边缘,皮肤立刻泛起病态青灰,当场蹲下身剧烈呕吐,黄水混杂雨水淌了一地。
带队探长急得在街口来回踱步,想要前往巡捕房通报求援,电话亭玻璃尽数碎裂,听筒漂浮在积水中,线路早已失效。
整条街道,沦为诡异污染的临时疫区。
沈清砚站在三层洋房的屋顶,将整片失控的街道尽收眼底。
油纸伞撑开,伞面绘制的墨梅被雨水浸泡,色泽淡去。藕荷色旗袍外搭一件薄绸短褂,脚下黑布鞋早已浸透积水。长发挽成发髻,碎发被风雨打湿贴在脸颊,随风轻轻晃动。
她静立不动,目光穿透满地异化的人群、浓稠灰绿墟雾,直直落向地面裂缝深处。地底有一股规律至极的力量,如同大手攥住绳索反复向上拖拽,裂缝两侧柏油路面不断向内翻卷,碎石泥土簌簌坠落,坠入漆黑地缝,连一丝落地声响都无。
地缝每隔十余秒便拓宽一分,节奏规整得堪比老旧摆钟,地底的恐怖存在,正在被一点点拉出封印。
“行。谁家缺德玩意儿在这儿拽地脉,引墟气现世。” 她低声自语。
指尖夹着的脉感符骤然传来灼烧剧痛,朱砂纹路亮起暗红微光,灼热顺着纸面蔓延至指腹,痛感远超她十年间所有触碰符纸的总和,符纸边缘微微焦卷,一股纸张碳化的糊味钻入鼻腔。
这绝非自然天灾,是人为引动地脉邪祟。
她收束油纸伞,冰冷雨水兜头浇透肩头,薄绸短褂紧贴脊背,刺骨寒凉。将伞搁置在瓦片之上,两指并拢夹住发烫的脉感符,指尖运力轻喝:
“去。”
符纸凌空舒展,朱砂纹路爆发出刺眼金光,光团收缩拉伸,化作一缕纤细的金色符丝,贴着屋顶瓦片飞速窜动,纵身跃下屋檐,直奔地脉裂缝而去。雨水砸落在金符丝表面,不断蒸腾白色水汽,身后拖出一串细密白烟。
沈清砚踩住屋顶栏杆纵身跃下三层高楼。风声呼啸灌满双耳,旗袍下摆被气流吹得噼啪作响,半空轻巧拧转身躯,布鞋精准踏在二楼窗台锈迹铁护栏,屈膝卸去下坠冲击力,金属栏杆剧烈震颤,锈渣成片脱落。再度翻身落地,积水四溅。
巷口几名巡捕被从天而降的她惊得浑身一僵,年轻警员举起警棍想要阻拦,沈清砚侧身从他腋下掠过,淡淡丢下一句 “下回记得带伞”,旋即钻入左侧狭长弄堂。
金色符丝早已窜出很远,两侧砖墙缝隙不断渗出灰绿色墟息,墙缝青苔被污染浸泡,发黑腐烂,散发腐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