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追赶,布鞋踩踏积水噼啪作响,脏水沾满旗袍下摆,浸湿的绸料贴在小腿,沉重如同捆绑沙袋。弄堂两侧门窗紧闭,门缝透出昏黄灯火,每一户屋内,都藏着被墟气侵扰的普通人。
途经一户民居,门缝飘出萝卜排骨汤的清甜香气,与外界腥甜腐蚀的墟气混杂,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沈清砚眉头微蹙,这股混杂气味比纯粹墟息更扰人心神。门板后传来孩童嘶哑哭喊,锅碗器皿轰然砸落地面。墟气顺着墙根向内渗透,浓度虽不及大街裂缝,却足以让屋内人整夜被噩梦缠身,老人胸闷咳喘,孩童高烧呓语,壮年人也会持续恶心眩晕。
转过第二户,门缝里猛地伸出一只涂满鲜红蔻丹的手,五指疯狂抓挠空气,雨水顺着指缝不停滴落。手掌胡乱抓挠数下后迅速缩回屋内,门板从内部狠狠关死,插销咔嗒锁紧。
沈清砚并未停下脚步,手腕佩戴的青玉镯子骤然亮起温润碧光,光晕向外扩散,将近身的墟息逼退一寸。可镯子的辟邪之力有限,仅仅只能护住方寸之地。
金符丝忽然转弯,接连穿过第二条、第三条岔弄。这片老城街巷纵横交错,如同盘绕的肠子,大马路连通小巷,小巷尽头便是死胡同,一步走错便要多绕行半条街区。墟息如同泼洒的墨汁四处弥散,金符丝目标明确,一路追踪墟气最浓郁的源头,越走越是偏僻。
穿过挂满衣物的弄堂,竹竿悬挂的白衬衫被墟气浸染成灰绿色,湿软耷拉,形同裹尸布。沈清砚俯身从下方穿过,衬衫沾染的墟息触碰青玉镯碧光,发出 “嘶” 的腐蚀声响,如同热油溅入冷水。她偏头避开垂落的衣袖,衣袖上一枚布纽扣擦过耳尖,刺骨阴冷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竹竿另一头悬挂孩童虎头鞋,雨水灌满鞋腔,鞋面虎纹被泡得模糊不堪。
再度拐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阔 —— 一方狭小天井。四面灰砖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层发黑青砖,墙角倒扣一只破损陶盆,地面堆积碎瓦片。头顶仅有一线窄缝承接天光,雨水顺着缝隙倾泻,砸在青砖地面汇聚浊流,顺着墙角下水口缓缓流淌。
金符丝速度放缓,绕着天井中央盘旋一周,如同搜寻气息的野兽反复探查,最终死死贴在东北角墙体,不再移动。
沈清砚追到墙边,撑住膝盖急促喘息,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鬓角淌入领口,沿着脊背不断滑落,冰凉刺痒。伸手拨开黏在脸颊的湿碎发,抬头仔细打量这面墙体。
老旧灰砖墙,砖缝滋生青苔与枯黑藤蔓,藤蔓末梢不受控制轻轻震颤,仿佛通了微弱电流。金符丝牢牢吸附在一块青砖正中心,尖端反复轻戳砖缝,发出细微震动。
她伸出指尖,贴着湿漉漉砖面缓慢滑动,一寸寸探查。青苔滑腻如同抹油,雨水泡软砖缝灰浆,指尖轻轻一按便留下浅坑,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指尖脉感符残留的灼烧感愈发剧烈,如同攥着一小块烧红的铁片,皮肤紧绷刺痛。
她后退半步,侧耳凝神细听。
连绵雨声、远处巡捕嘶哑哨声、楼上孩童崩溃哭喊、破陶盆承接雨水的滴答声响,层层交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深埋墙体之下的低沉嗡鸣。类似某种巨型生物缓慢吞吐气息,一吸一呼节奏沉重,透过砖石传递至指尖,震得指腹发麻,连牙根都跟着发酸。
“地底封藏的东西,被人引出来了。” 她低声呢喃。
金符丝骤然绷直,尖端对着墙根一块松动青砖,连续轻点三下,如同敲门示警。
沈清砚蹲下身,两指扣住砖沿向外抽拉,青砖轻易脱落,砖背沾满湿泥。墙体内部露出两尺见方的狭窄洞窟,漆黑一片,浓郁灰绿色墟息从洞口喷涌而出,拂过手腕,刺骨阴冷。
她探头向内观察。
洞窟底部歪斜摆放一只白瓷碗,碗沿缺了一块豁口,碗内盛满漆黑浊水,水面漂浮三根燃尽香梗,香灰尚且带着潮湿余温,摆放时长绝不超过半日。碗底釉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自中心向外扩散。
这是镇地脉的法器,可碗口斜斜对准大街地脉大裂缝,分明是借法器虹吸地底墟气。
不是封印,是引邪阵。
“好一手算计,借镇物做引,放地底凶物出世。” 沈清砚一声轻嗤。
她伸手去拾取瓷碗,指尖刚触碰到碗沿 ——
砰!
碗底骤然爆发一声脆响,碗内黑水疯狂沸腾翻涌,飞溅水珠落在手背上,瞬间灼烧出一片赤红伤痕,钻心刺痛。三根香梗齐齐直立于水面,高速自转,碗底裂纹如同活物般不断向外蔓延扩张。
来不及收回手掌,沈清砚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瓷碗轰然碎裂,瓷片四下飞溅,黑水尽数泼洒洞窟内部。墙体从深处传来沉闷轰鸣,整面砖墙砖石簌簌崩塌。她侧身躲闪,一块锋利瓷片擦着耳廓飞掠,狠狠钉入身后青砖三寸深度,瓷片持续震颤嗡鸣。
金符丝骤然腾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冲向夹道深处。崩塌洞窟涌出的墟息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填满整片天井,浓雾遮蔽视线,吸入一口便头晕目眩。
沈清砚捂住口鼻,脚下发力,紧随金符丝冲入浓稠墟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