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看见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过去。伊莱娜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酸。”
“嗯。”沈清砚也往嘴里塞了一瓣。酸得眯了一下眼。酸味从舌根后面升上来,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刺激得她牙根发紧。然后那股酸慢慢变成甜,很淡,像水喝完之后杯壁上剩的那一层,要仔细尝才尝得到。
伊莱娜含着橘子瓣停了一下,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把嘴里的咽下去,又拿起一瓣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慢了一些,好像在找那股从酸里转出来的甜味。
两个人靠着树,把两个橘子吃完了。橘子皮攥在手里,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几瓣皮,黄澄澄的,橘瓣的白色筋络还连在皮的内侧。她把皮翻了个面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伊莱娜也在看自己手里的皮。
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碰了一下又错开了。沈清砚把自己手里的橘子皮叠在伊莱娜手心里。两片皮摞在一起,黄澄澄的,叠得很齐整。伊莱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两片皮一起扔了进去。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没有去碰刃鞘。走到垃圾桶跟前,抬手,扔进去,手垂下来,走回来。整条胳膊是松的。
沈清砚站在树荫底下等她。等她走回来,两个人在树荫边沿站了一下,沈清砚先动了。她从树荫底下走出去,太阳重新落回她肩膀上。伊莱娜跟上来。从树荫底下出来之后沈清砚走外侧,伊莱娜走内侧。一丈四的距离,两个人都没刻意调,步子自然落在那。太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路面上,把她俩的影子印在两边——一边是她自己的轮廓,一边是对方的。
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是热的,带着玉兰花和干柏油的味儿,还有橘子皮残留的汁水味,从两个人的指缝里慢慢挥发。
沈清砚走了一段路,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和伊莱娜的脚踝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又同时暗下去。她没刻意去看,余光扫到了。她往伊莱娜那边靠了半步。一丈二。脚踝上的纹路同步亮了一下。
伊莱娜侧头看了她一眼。沈清砚看着前面的路。伊莱娜把视线收回去,没说话。她的右手拇指从鞘身上移开了一下,搭到了鞘口上,又移开了,最终停在鞘身中段。位置变了,从之前紧绷着的压握变成了一种更松的搭靠。
沈清砚走在旁边。她注意到伊莱娜的步伐节奏跟她已经差不多了。她的脚落下去的时候,伊莱娜的脚也跟着落。不是刻意对齐,是走着走着就对上了。然后两个人同时抬脚、同时落地。
“两丈的时候,亮得慢。”伊莱娜先开口。语速正常。中间没有断成蹦字。“一丈八更慢。”
“一丈四最稳。”沈清砚说。
“是。”
沈清砚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能再近?”
伊莱娜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鞘身中段蹭了一下,像摸一道不存在的纹路。“能。”她说,“但要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沈清砚走在外面,手指间夹着符纸。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压着纸面,能感觉到纸页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伊莱娜走在里面,右手搭着鞘身。两个人的手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往中间靠,谁也没往两边躲。中间那截空档被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走到第四个岔路口的时候,沈清砚注意到伊莱娜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小步。她走到路中间又慢回来。前三个路口也是这个反应。路口越宽,她快的那一下越明显。沈清砚之前没问过。现在问了。
“你在看什么?”
“路口。”伊莱娜说。
“路口怎么了?”
“会有人冲出来。”
她的语速正常,中间没有停顿。“冲出来”三个字连在一起说的。说完了之后她顿了一下,像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的嘴合上之后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嘴唇还保持着说话时的形状,然后才抿了一下。下巴上的线条松了松,像是那句话从嘴里出来之前她没想过要这么说出来。说出来了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沈清砚看见了。她没点破。
她把脚步往伊莱娜那边又靠了半步。距离缩到一丈一。脚踝上的纹路又亮了一层。伊莱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看了一眼沈清砚的。她没说话,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走。步子没有加快。
沈清砚伸手进短褂兜摸了一下。里面那张褪色的旧符纸叠得好好的,纸角压着。她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法租界的街区在身后退远。路边的房子从洋楼变成石库门,路面从柏油变成青石板。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干了,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空气里的面包味没有了,换成了煤炉子的烟味,隔一段飘一阵。有人蹲在门口择菜,菜叶扔在竹筐里,一片一片的。有人晒被子,被角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拍打着绳子。
沈清砚走在伊莱娜旁边,步伐放慢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街边的门牌号。白底黑字,被风吹日晒得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又看了一眼下一户的。能看清了。“快到了。”
“多远?”
“再走一条街。”
伊莱娜的右手从刃鞘上拿下来了。动作很轻,拇指在鞘身上最后蹭了一下才松开。手掌垂在腿侧,指节自然微曲。她的肩线塌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像绷了一整天的绳子松掉了最外面那层力。步伐还在走,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跟沈清砚的步调贴得更近了。
沈清砚看见了。没出声。她把自己左手的符纸换了个角度夹着,纸角朝外,手指松了松又合拢。
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又亮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比之前长一点,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暗回去。两个人拐进最后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侧的墙高,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在墙根留了一道窄窄的光缝。青砖墙面上的水印子快干了,边角缩成一道细细的线,像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边。
她们并肩走进去。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越来越短,最后收成脚底下一小团暗影。沈清砚的步子没停,伊莱娜的步子也没停。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丈一缩到了一丈。两个人的脚踝在同一个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巷口的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玉兰树叶在地上滚了一小段,卡在砖缝里停住了。风过后,那片叶子又往前滚了一下,翻了个面,停住了。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绿色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她看了两息,收回视线。伊莱娜走在她旁边,右手没有去碰鞘。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同步亮着,一明一灭的。
巷子尽头,青砖墙面最深处,有一扇木头门。门框上的红漆褪成了灰白色,门板的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软,翘起来一层。门框上方贴着一张符。
纸面是新的。朱砂纹路是新的。手法是师父的。
沈清砚的脚步慢下来了。符袋在左手握了一下,松开。指尖有纸灰的触感,像是很久以前落上去的,一直没掉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