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的符纸是新的。
沈清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张黄纸。纸面干净,朱砂纹路鲜亮,边角平展,没有卷起来的迹象。贴上去不超过一个月。她认得那个笔法——起笔重,收笔提,拐角处斜着挑出去。她自己也画符,但画不出这个力道。这是师父的手。
她抬手碰了一下符纸边缘。朱砂纹路没有反应,这是一张普通的地气镇符,不针对什么,只是贴在门框上,把屋里的气息稳住。该散的东西散不出去,不该进来的东西也进不来。
伊莱娜站在她身后两步,没过来。她顺着沈清砚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符纸,又看了一眼沈清砚的侧脸。什么也没问。
沈清砚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朱砂碎末,她低头看了看,没蹭掉,就这样插进兜里了。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像骨头错位的声音。
门推开了。
屋里的空气是闷的。积了一个月的灰味,木头的旧味,还有一点纸墨的残留味。光线从门框里切进去,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斜长的亮块。亮块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半空里慢慢转。
沈清砚走进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布鞋底碾过一层薄灰,留下浅浅的印子。她站在堂屋中间,抬头看了一圈。不大的屋子,前后两间,带一个小天井。屋顶的梁是深色的,发黑,被烟熏过。墙角有一张旧方桌,桌上空着,桌面上一层灰。桌子旁边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灰布褂子。
她认出那件灰布褂子了。师父穿的。袖口磨了边,领子翻起来的那一侧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布面硬了,像挂在那里很久了,风吹日晒让布料失去了原有的软度。
伊莱娜站在门口,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刃鞘抵着门槛,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门口看沈清砚的背影。沈清砚站在竹椅旁边,手指搭在灰布褂子上,背对她,肩膀的线条是平的。伊莱娜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巷子口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青石板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伊莱娜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他看见伊莱娜站在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又走近了。
"你们就是陈老头说的租客?"
伊莱娜点了下头。沈清砚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看。老头站在门槛外面,花白头发,脸上褶子深,眼睛不大但亮,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沈清砚脚踝处停了一下。裤腿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不仔细看不出来。他看见了。
老头把视线移开了。他弯腰从门槛底下摸出半截粉笔头,在门框内侧画了一道。"这是房东的规矩,验一下,没别的意思。"他把粉笔头揣回兜里,直起身来,看着沈清砚。"你们住这儿?"
"住。"沈清砚说,"租金多少?"
"一个月三块。水电另算。"
沈清砚把手伸进短褂兜里。她的手指在兜里停了一下。旧符纸还在,铜板还有几枚,银元有三块。她摸了一块出来,搁在桌面上。青砖桌面上的灰被银元压出一个浅坑。
伊莱娜从门口走进来了。她走到桌边,也摸了一块银元出来,搁在沈清砚那块旁边。两块银元并排放着。
"你住前面还是后面?"房东问。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在阴影里。
沈清砚看了伊莱娜一眼。伊莱娜也在看她。
"一楼。"伊莱娜先开了口。语速不快,但一次说完了。"你睡阁楼。"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凭什么?"
"你腿短,爬楼梯累。"伊莱娜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沈清砚眨了眨眼。"……你再说一遍。"
伊莱娜没再说。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桌面上那两块银元。
沈清砚把银元拿起来又放下,指尖敲了一下桌面。"阁楼轮流住。一人一个月,或者一人一周。租金对半。"
"一楼方便。"伊莱娜说。
"阁楼也可以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