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那截缆绳，又抬头看向灰雾深处，旁边又有一个鬼影出现了，站在两个货堆之间，后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没有声音。她没有立刻动，耳朵先听见了另外的动静，左边有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一闪就过去了，没有连成弧也没有拖出尾巴，她认出那是伊莱娜的刃光但只有一下。

脚踝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暗下去了。灰雾那头伊莱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喘：“刚才那个跳起来了，打散了。”

“站得住吗？”

“站得住。”

沈清砚把第二张驱邪符夹在指间，往前走了两步，绕到那鬼影侧面，看见它在弯腰，从货堆的缝隙里往外抽什么东西，抽不出来肩膀就耸一下，抽不出来又耸一下。她把符纸贴在它后背上，纸面贴上的一瞬间鬼影的肩膀停住了，然后边沿开始变淡，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往内缩，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她退了两步环顾四周，灰雾里的波纹还在但越来越少，第二排货堆旁边那层已经快散尽了，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残余的灰雾往东边带，一卷一卷地推散。

伊莱娜从灰雾里走出来，白衬衫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刃上的银光已经暗了但刃身干干净净的。她走路的姿势没变，脊梁挺着步子不慢，走到沈清砚旁边一丈四的地方停住，抬手把垂在额前的短发撩了一下。“左边那两个一起扑上来的，一个抱着货箱往前走，一个在后面推，推的那个先冲过来的，抱箱子的那个停了一下才跟上来，跟白天看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天看见的像是在演，晚上的有反应。”伊莱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刃身，“我还没砍，它们凑近了，我拿刃背挡了一下。”

“被碰到了吗？”

“没有，够不着。”

沈清砚把视线收回来，转头望向码头深处，月光落在灰雾最淡的那一层上，把铁轨和货堆的轮廓照出锐利的边。江面上有船行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影，慢慢往东移，缩进货堆后面的暗影里去了。“左边那两个，你确认散干净了？”

伊莱娜点了下头：“确认。”

“回去再说，今晚先这样。”

两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拉在铁轨边的碎石地上，一道长一道短，中间隔着一截空档，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亮着暗红色的光，跟着步伐一明一灭，不快不慢的。走出码头的时候沈清砚回头看了一眼，货堆之间的灰雾已经散了大半，最后一层像被江水舔走了，慢慢往河面方向收，铁轨上的露水重新凝好了，安安静静的。

巷子里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露水的潮味，脚踝上的纹路亮了又暗了，隔了几步又亮了一下。沈清砚在巷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她贴的旧符纸还在，边缘完整没有变化，这才跟着伊莱娜走回小屋。

推开门的时候堂屋里还是暗的，桌面上伊莱娜的工具摊在右半边，沈清砚的瓷碗搁在左半边，那道分界线还在。沈清砚靠着门框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纹路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裤腿底边若有若无地透出来，贴着皮肤那一层是温的。

伊莱娜走进灶披间，拎起铁壶往碗里倒水，水声在暗处被放大了：“还有几张？”

“什么？”

“你兜里的符纸。”

沈清砚伸手摸了一下内兜：“驱邪的用了三张，还剩一张。”

伊莱娜把倒好水的碗搁在桌面她那一侧：“明天画。”她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沈清砚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水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抵着嘴唇，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伊莱娜的右手，拇指上的划伤已经合口了，表面浮着一层银灰色的薄膜，在灯光底下反着极淡的光。

“刚才码头上的那些鬼影，”她慢慢说道，“师父说那是积年累月的残影，死了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就剩那一件事，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重复来重复去，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做了，它不知道自己在循环。”

伊莱娜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清砚把碗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伊莱娜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灰布褂子拿起来递过去，沈清砚接过来，褂子的布料在夜里凉得透手，她低头看着领口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把它叠好压在膝盖上。夜风从灶披间的门缝灌进来，吹了一下桌面上叠好的油纸，纸边动了动又落回去了。脚踝上的纹路在桌子底下亮着，两圈光斑挨得比之前近了一些，像是哪一步走完之后多迈了半分。

两个人谁也没有低头去看。夜风从天井穿堂而过，卷起地面上一层极薄的灰，灯光底下那层灰被风推着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又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