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是被烫醒的。
胸口一阵灼热,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贴在她皮肤上,她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到短褂内兜的位置。预警符正在自燃,纸面从边缘开始卷曲,灰烬顺着布料缝隙漏出来,落在她掌心里,拢成一堆。她一把扯开衣襟,符纸烧了大半,纸灰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小撮,边缘微微朝东南方向倾斜。
她翻身坐起来,阁楼地板上的暗红纹路跟着她的动作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楼下木楼梯嘎吱响了一声,伊莱娜的声音传上来:“醒了?”
“醒了。”沈清砚把掌心那堆灰烬倒进一张空符纸里,折好,塞回内兜,一步两级下了楼梯。
伊莱娜已经站在堂屋中间了,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粒,裤腿塞进靴筒,刃鞘挂在腰侧。右手搭在鞘口上,拇指按着那块磨旧的皮革。脚踝上的纹路在昏暗里亮着暗红色的光,把裤腿底边照出一圈浅晕。
“什么方向?”她问。
“码头,东南,三里左右。”
伊莱娜已经往门口走了,拉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铁锈味。沈清砚跟出去,门在身后碰上,锁舌没完全弹进去,留了一道缝。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东南方向走,夜里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把头顶的天压成一道细线,线尽头有一小块亮斑,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边,惨白惨白的。沈清砚走在前面半步,伊莱娜在后面,距离一丈四,脚踝上的纹路在夜风里亮得清楚,暗红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跟着步伐一明一灭。
出了巷口,沈清砚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纸面发黄,朱砂纹路褪了一半,边角翘着。是她两个月前贴的,符面完整,边缘没烧,说明附近的墟气浓度还没到警戒线,她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
黄浦江的腥气越来越重,码头的货堆在夜里是深灰色的,一堆一堆摞着,像巨大的坟包,铁轨从货堆中间穿过去,轨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底下反着暗色的光。江面上停着船,桅杆的影子和货堆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倒的。
沈清砚在货堆外围停住,从内兜摸出那张包着灰烬的符纸展开,灰烬朝码头深处倾斜,边缘微微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不紧不慢的。她抬头望过去,货堆之间的空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不仔细看以为是月光照在灰尘上,但近处的灰雾边缘有细小的波纹,像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有墟气残留,很淡,不像铁皮门那边那种。”她说。
伊莱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码头深处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那边。”第三排和第四排货堆之间,灰雾有一个凹陷的地方,那里的波纹更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个方向走,布鞋踩在铁轨边的碎石上,细碎的声响被江风盖过去了。越靠近货堆深处,那股铁锈味越重,混着河水的腥气。第四排货堆后面,灰雾浓了一些,能看清了,一个人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什么东西,慢慢站起来往前走,走了三步手里的东西滑下去了,它蹲下去捡,捡起来又往前走,走了三步又滑下去,一遍一遍循环,像一段卡住的胶片。
沈清砚停住脚步,眯着眼又看了看旁边,左边还有两个,一个在试着爬上货堆,爬到一半滑下来又爬,一个在原地转圈,手在空气里抓着什么。“循环型鬼影。”她说。
伊莱娜偏头看她:“什么?”
“师父提过的,这种鬼影不会主动攻击人,只是在重复死前最后一件事,搬货的、摔倒的、转圈的,不走不散就卡在那儿,靠吸活人的精气续存,不凶但留久了会把路过的人拖进去,吸一天两天没感觉,半个月之后人就昏昏沉沉的了。”
“怎么处理?”
“驱散就行,用驱邪符贴上去就散了。”沈清砚从符袋里抽出一张驱邪符夹在指间,数了数,一共三个,“左边两个,中间右边一个。”
“一人一边?”
“你打哪边?”
伊莱娜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中间,右边是你的。”声音短促,没有蹦字,连贯完整。
沈清砚看着她已经走出去的背影,白衬衫在灰雾里很快被吞掉大半,只剩下肩头和刃鞘的反光还在。她朝右边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扭头喊了一句:“别用术法砍,它们吃气,越大越缠人。”
伊莱娜没回头:“知道了。”声音从灰雾里传回来,被江风削得有点模糊,但三个字是完整的。
沈清砚转身往右翼走,布鞋踩在碎石上,一脚深一脚浅,偶尔踩到什么硬的东西,像是锈掉的铁链或断了的缆绳。右边那个鬼影还在原地转圈,两只手臂在空气里抓,嘴唇微张发出极轻的呼吸声,不仔细听就被江风盖过去了。她在距离它两步半的地方停下来,夹起驱邪符,指腹压住纸面,朱砂纹路亮起来,金色的光从符纸表面渗出来,很薄像一层清水。
她抬手把符纸推出去,符纸离开手指在半空中展开,沿着一条平直的线飞向鬼影胸口,贴上去的瞬间那鬼影停了一瞬,然后身形开始变淡,像水里的墨被搅散了,轮廓一层一层褪下去,最后只剩一截断掉的缆绳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