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口那家面摊收得早，老板把锅盖扣上、条凳摞在桌面上、铁勺磕进桶里当当响。沈清砚把空碗推过去，老板收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那个白衬衫，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往回走。巷子比白天更窄，两侧的墙把头顶的天压成一道细缝，缝隙里的天从灰蓝变成深青。沈清砚走在前面，伊莱娜跟在后面，一丈四。布鞋踩在青砖上比靴子轻，落地只有擦的一声。

回到小屋门口。门锁转了两圈，咔嗒弹开。

沈清砚把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还是闷的。关门关了一整个下午，灰味比走的时候更浓了，吸一口能感觉到嗓子眼发干。

堂屋方桌上的灰印子还在，下午写的契约拿走了，但那两块银元压出来的圆痕还在桌面上，清清楚楚的。沈清砚看了一眼那两道圆痕，伸手抹了一下。灰抹掉了，但压痕还在，凹进去的两个浅浅的坑，像桌面长了两只眼睛。

伊莱娜走进来。她走到方桌旁边，把自己那套魔导工具从布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银锤、刻刀、坩埚、一卷细铜丝、两把镊子、一只小玻璃瓶，瓶里沉着银灰色的液体。摊开了铺了半张桌面，器具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金属声，叮叮当当的，像风铃被拨了一下。

沈清砚从阁楼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银光，一把一把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锤柄朝外，刀刃朝里。最右边搁着那只玻璃瓶，瓶口的软木塞塞得紧，里面银灰色的液体不动，像一截关在瓶子里的夜晚。

她把目光收回来，上阁楼了。

阁楼的灰比楼下厚。沈清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她蹲下来，从自己挎着的布包里往外拿东西。符纸一叠一叠码在窗台上，封镇符一摞、驱邪符一摞、禁制符一摞、空白的搁在窗台尽头。她拿指尖碾着边角一页一页分开，让它们透透气。纸面受潮之后会发软，叠在一起容易黏，干了才不耽误用。她把每一摞都抖了一遍，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阁楼里轻轻的，像蝉蜕翼。

伊莱娜在楼下敲什么东西。金属碰到木头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沈清砚把最后一摞符纸摊平在窗台上，站起来看了看。窗台被占满了，黄纸一层一层铺着，朱砂纹路朝上，等着月光或者风。

她下楼。

伊莱娜蹲在灶披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在敲灶台边上松了的砖。砖面碎了半边，她拿锤头背面把那块碎砖撬起来搁在旁边。银锤碰到砖块，发出干燥的碰撞声，一下接一下的。她锤了三下，砖动了，又在砖缝里刮了一下，灰渣落在地上。

沈清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在修灶台？”

“砖松了。”

“修好了能烧火？”

“能。”伊莱娜放下锤子，从桌面拿了那把银灰色的刻刀，把砖缝里的旧灰刮掉。动作不急，刀尖在砖缝里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指握着刀柄的位置靠后，指尖压着刀脊，像拿笔的姿势。

沈清砚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收拾桌面。

桌面有一半被伊莱娜的工具占了。剩下的一半她腾出来，把自己的东西放上去。两只瓷碗、两双筷子、一叠油纸包着的干饼。她把饼拆开闻了闻，没坏，重新包好了摞在碗边上。然后她发现没有地方放茶壶。

她抬头看了一眼伊莱娜。伊莱娜蹲在灶披间门口，背对着她，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轮廓，但翘着的弧度她认得。她的后背在动，右肩膀随着刻刀的动作一上一下的，像是整个人都压在刀尖上。

沈清砚把干饼往碗右边挪了挪，空出来一小块地方。

她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伊莱娜站起来了。她也转身往桌边走，两个人走到同一个位置，肩膀撞在一起。力道不大，沈清砚往后退了半步，伊莱娜也往旁边偏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互相看了一眼。沈清砚看见她领口蹭了一道灰印子，伊莱娜看见她手里端着的茶壶盖子快滑下来了。茶壶盖沿歪着，沈清砚低头扶正了，伊莱娜从她旁边绕过去了。

她走到灶披间门口，端了一盆水出来。陶盆大，她两只手端着，步幅稳，水只在盆沿晃了晃没溅出来。她把盆搁在桌边地上，弯腰泼了一捧水在青砖地面上。水泼下去的时候溅起来细碎的水花，有一些跳到了窗台边沿。

沈清砚的符纸就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