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溅上去三滴。落在最靠边那张封镇符的边角上,纸面吸了水,颜色深了两块圆点。沈清砚看见的时候水已经渗进纸纹里了。她走过去,把那张符纸拿起来抖了一下,水珠没抖掉,干得慢。“纸不能沾水。”她说。
伊莱娜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的陶盆还端着,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不知道会溅到。”
“符纸湿了就用不了。”
“多少钱的?”
“跟钱没关系。”沈清砚把那张湿了角的符纸拎起来晾在窗台沿上,“画一张要一炷香。”
伊莱娜没再说话。她把陶盆端起来,换了位置,走到天井那头去泼水了。
沈清砚站在窗台前面,把边角湿掉的那张符纸移到了窗台最边上。手指压平纸角,压了三次。水印子还在,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干。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了一下纸面,纸角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天井那头传来水泼在青砖上的声音,比之前轻。
沈清砚走过去。伊莱娜蹲在天井墙角,陶盆搁在她脚边,盆里的水还剩一层。她蹲在那里,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背对着堂屋的方向,头低着。
沈清砚走过去两步。脚踝上的纹路亮了亮,没什么变化。
“湿了的那张还能用吗?”伊莱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背对着,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
“晾干了能用。只是效果打折扣。”
伊莱娜没有回头。她低下头,拿着铁锤继续敲灶台那块松了的砖。她蹲在灶披间门口,手里的锤子敲在砖块上发出闷响。铁锤碰到砖面的声音干燥而有节奏。沈清砚站在灶披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砖已经被安好,她在旁边放了块瓦片垫稳了。
她直起身来。锤子搁在砖面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沈清砚。
沈清砚站在天井里。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把头发拨开,看着伊莱娜。灶台砖稳了,她的灰还在手里没拍干净,指缝里嵌着砖粉和泥灰,白生生的,像沾了一层干掉的浆糊。
“饭。”伊莱娜说。
沈清砚走进灶披间,点着了煤油炉。火苗先是蓝的,然后变黄,铁锅架上去的瞬间锅底有水汽,嘶地响了一声。她从桌面上端过来那两碗阳春面——面摊带回来的,已经坨了,面粘在一起成一团。她拿筷子把面挑散,加了一点热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伊莱娜坐在桌边。她把自己桌面上的工具收拢了一小半,把腾出来的地方让给沈清砚的碗。银锤和刻刀堆在桌子右半边,瓷碗和筷子搁在左半边。中间空出来一道直线,像是谁用尺子画的分界。
沈清砚把两碗面端过来。一碗搁在伊莱娜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面前。两碗面都泡得发白了,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伊莱娜低头看着面碗,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面散开了。她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清砚也低头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桌面上的空档。桌面上那道分界线上没有东西,只有木纹。
脚踝上的纹路在桌子底下亮着。暗红色的,隔着裤腿透出一点光,落在青砖地面上,两小圈光斑靠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上了。光亮得稳,不快不慢的,像是从某一刻开始就定好了节拍。
沈清砚低头吃面的时候,余光扫见了桌子底下那两圈光斑。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了。伊莱娜也在吃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天井里的夜风从灶披间敞开的门灌进来,吹了一下桌面上叠好的油纸,又吹过去了。两圈光斑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左一右,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各自亮着各自的。光从地面返上来,照在两个人的鞋面上,浅浅的,像隔着一层纱,看着不远,碰着却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