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铁轨面上不留痕迹，落在衣服上才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沈清砚走在伊莱娜旁边，距她一丈半，脚踝纹路在雨里亮得比平时慢一些，像被水汽压住了光。码头的铁轨渐渐被夜色和雨幕吞没，货堆的轮廓缩成一道暗色的长条，边缘模糊，仿佛原本就不够实在。两人穿过码头外围那道铁栅栏的时候，沈清砚侧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栅栏尖上，雨丝穿过光柱的时候亮了一下，像细短的银针一闪，又暗回去。栅栏另一侧那道磨损痕迹的尽头与铁轨边缘之间还隔着一段未被波及的完整地面，她收回目光，把手放进短褂兜里。

伊莱娜走在她左前侧，步子不快不慢。白衬衫肩头那道口子被雨浸湿之后边缘的布料微微卷起，像一片半干的叶子贴在布料表面上。刃鞘在雨里被洗过，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鞘口的皮革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度，水珠沿着边缘滑下去，在靴子边砸开又碎了。

沈清砚走在两步开外，能看见她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被雨压下去了，贴在颈侧，发尾弯成一道不规则的弧，像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了最后一点墨。

“你刚才说，那道擦痕是新的。”伊莱娜先开口了。

“新的。昨晚收的那道不是这个走向。”

“码头的灰雾，比前天淡。”

“鬼影也在散。”沈清砚说，“前几天是整团整团地浮着，今天你看见了吧，碎屑飘到货堆边缘会被挡回来，说明有东西在收着它们往一个方向聚。”

“那个方向是哪里？”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雨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半空中比了一下——指向货堆的方向。“铁轨中段偏南。昨晚那道擦痕和今晚这道，方向不一样，但它们的终点都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是什么？”

“不知道。但每次鬼影消散之后，那个位置的灰雾会重新聚起来，比周围快一些。”沈清砚收回手，重新放进兜里，“像是底下有个口子在往上冒气。”

伊莱娜没有再追问。她往前走了一段，步子节奏没有变，踩在积水里也没慢下来。沈清砚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的步伐跟自己正在形成一个固定的交替节奏：她落地的时候伊莱娜恰好抬脚，伊莱娜落地的时候她刚好抬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同步的，但已经同步了。这种同步开始时并不明显，像两个在不同频率上走的人，一前一后，各自踩着各自的节奏，然后不知道在哪个节点，她发现自己抬脚的同时伊莱娜也在抬脚，落步的同时伊莱娜也在落步。她偏头看了一眼，伊莱娜的肩线在同一水平面上微微摆动，和她一致的节拍。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乱，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沈清砚说。

“什么？”

“地脉裂隙的位置。华界和租界的交界。”沈清砚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脑子里把每句话的成分都理清楚才放出来。“整个沪上那么大，偏偏裂在边界上。裂了之后灰雾往哪边飘得最多？也是交界。码头、苏州河、铁轨中段，三个点画出来的线，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过一样。”

伊莱娜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像是把这句话接住了，正在放平。“人为？”

“单次可以是意外。但三次异动交汇在同一个区域，那就不是偶然了。”沈清砚的语调不变，“有人在底下拉，但这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伊莱娜停下来。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刃鞘上的水珠不再流动了，像被夜风固定住了。沈清砚在她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住，侧头看着她。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像快要停了，又像只是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