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从门框边缘斜切进来，落在灶台边沿的瓷碗上，碗沿的反光在墙面上投出一小片亮斑。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衣服——沈清砚那件洗过的短褂和伊莱娜的白衬衫——被风吹着，贴着绳子慢慢地晃，衣摆偶尔擦到一起又分开，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靠太近。

沈清砚坐在桌边，把桌面上散落的空符纸按大小分成两摞。她叠完两摞符纸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伊莱娜的方向——她正背对着桌子蹲在灶台边，把昨晚泡过水的干香菇从搪瓷盆里捞出来，挤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片。她切得很慢，每一片都差不多厚。香菇在刀下裂开时发出细小的清脆声响，几乎听不见，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清砚看着伊莱娜的后背，白衬衫的肩线因为切菜的动作而微微起伏着，像两座相邻的山脊在同一阵风中同时上下晃动。

沈清砚没有喊她。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桌上那只空碗拿过去。“碗放在这。水烧开了再洗。”

伊莱娜嗯了一声。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她把切好的香菇从案板上拢进一只干净的碗里，手指把刀面上残留的碎片刮干净，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给沈清砚让出位置。两个人在灶台边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水面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在炉火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鱼在浅水处呼吸时鼓出的气泡从水面底下浮上来，在水面上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沈清砚侧过头，看着伊莱娜放在案板边沿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香菇边缘的水珠。水珠顺着她的指腹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小滴水，悬了一会儿，滴落在案板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阳光从窗纸缝里落进来，正好照在那滴水上，让它在光线中闪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伊莱娜。”沈清砚说。

伊莱娜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握了回去。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什么？”

“中午吃什么？”

伊莱娜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清砚站在她旁边，侧着身，目光落在那只装了切好香菇的碗上，没有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耳根的一小块皮肤照成暖色。伊莱娜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落在案板上：“香菇切好了。还有葱。肉在灶台边上。”

“那就炒个肉片。”

“要加辣椒吗？”

“加一点。”

伊莱娜转过身，从灶台角落取出一只小陶罐。罐盖掀开，里面是干红辣椒，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她取出两截，搁在案板上，用刀背压了一下，辣椒裂开，里面的籽掉在案板上，像细碎的暗红色种子。她把压好的辣椒连同香菇、切好的肉一起移进一只干净碗里，淋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拌匀。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但她的步调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比平时多留了半息的空间。沈清砚站在旁边，把水壶从灶台边提到桌边，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些热水，碗沿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把水壶放下的时候，伊莱娜也把拌好的菜碗搁到了灶台边沿。两个人的手在灶台边沿的上方各自停留了一下，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外面的阳光从窄天井上方又落下来一些，比刚才宽了一点。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和那件短褂被风吹着，衣摆又碰到了一起，风停了之后，它们各自落回原来的位置。

沈清砚在桌边坐下，把那张写了规则的草纸从符纸底下抽出来，展开，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纸面上的字迹在光线里变得清楚了一些，墨痕的深浅差异被光放大，能看出哪几个字写的时候用笔重、哪几个字笔尖分了叉。她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折好，压回符纸底下。

伊莱娜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只碗，碗里盛着刚出锅的菜。她把其中一只搁在沈清砚面前，另一只搁在对面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她放下碗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碗已经放稳了才放开。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低头夹了一筷香菇，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她咽下去，开口：“辣椒不够辣。”

沈清砚也夹了一筷。“够。再多就抢味了。”

伊莱娜没接话。她低头又夹了一筷，这回多夹了两片肉。阳光从窗纸缝里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碗沿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空隙被光照得温暖均匀，像一条已被确认过宽度、不再需要反复测量的尺子。

沈清砚吃完碗里的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口。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轻轻地荡着，像在随着某一种看不见的节奏同步摆动。两件衣服碰在一起的频率比之前更密了，像是风的方向改了一下。伊莱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口，没有说话，低头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也把筷子搁下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窗纸缝里落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写了规则的草纸的折角上，照在两只空碗之间的缝隙里。两个人隔着一条光带坐在桌子的两端，谁也没打算起身收拾碗筷，像是眼前这个安静的片刻比任何即将到来的计划都更值得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