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是从天井上头那一片窄天里漏下来的。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青砖地面上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颜色浅淡,从屋檐边缘一直铺到灶台边。
沈清砚蹲在灶台前端着碗喝粥,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吹了一下汤面上浮着的米油,喝了一口,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斜阳照在墙上的形状。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正好照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纸边角。
伊莱娜坐在桌对面,面前也放着一只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在喝,手里攥着一截炭笔,笔尖抵在草纸的空白处,停着没动。
昨天那张地图已经被收进抽屉里了,桌面上换了一张新的草纸,边角被瓷碗压着。上面已经写了四五行字,字迹两种——一种细长,笔划连贯,是沈清砚的;一种偏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划,是伊莱娜的。第四行写完之后,隔了约莫一列空白,第五行还空着。
沈清砚把碗搁在桌面上,伸手把草纸转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做饭轮换、采购错峰、夜间预警提前示意、出门和回来的时间尽量固定。她看完之后把纸转回去,指尖在纸面上空了几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再加一条。”
“什么?”
“叫名字。”
伊莱娜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脸上的表情被光压淡了,看不太清楚,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拢了一下,像是炭笔落下去之前停住了。
“什么名字?”她问。
“你叫我的。我叫你的。”沈清砚说,“一直‘你’‘我’的,不方便。”
伊莱娜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视线落回草纸上,手指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压下去,写了几个字。字很慢,比前面几行都慢,笔划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的字宽了一些。写完之后她放下炭笔,把草纸推回桌子中央。
沈清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直呼其名。沈清砚。伊莱娜。”
她看着伊莱娜写的自己名字,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面点了一下,又点了点旁边的位置。“你名字写在这里,我名字写在这里。”
“我写了。”
“写在一起。”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沈清砚名字的右侧又停了一下,像是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才落下去。她落笔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但写完后没有立刻放下笔,在收笔时在笔划末尾多拖了一截,然后才搁下。“好了。”
沈清砚低头看着纸面上并排放着的两个名字。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伊莱娜的。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一个字的距离,没有对齐,伊莱娜的名字比她的矮了半行,尾端微微倾斜,像是被写完前就已经被什么力量带动着提前收笔了。她看着那个倾斜的角度,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写‘伊莱娜’的时候笔往左偏了。”
伊莱娜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笔不好写。”
“笔没问题。你手偏了。”沈清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伊莱娜没有回答。她把炭笔搁回桌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彻底凉了。她把凉粥咽下去之后低头看着碗底,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名字写出来好不好看。”
沈清砚看着她。伊莱娜没有抬头,手指握着碗沿,指腹贴着碗壁的弧度,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她才把碗放下,把草纸折了两折,四角对齐,压进桌面叠好的符纸下面。
沈清砚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