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沈清砚把煤油灯点上了。
灯芯被拨到最亮,焰心从橘黄变成发白的金色,光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巴掌大的圆形。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叠了四折的草纸,纸面泛黄,边角卷着,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透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她把草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从纸面上方划过,把翘起的边角压平。纸上画着沪上地脉的分布图,线条是用炭笔勾的,粗细不一,有的地方被反复描过好几遍,纸面都擦毛了。图的边缘标着地名和方向,字的笔画被手汗蹭得模糊,只剩下炭粉的残留。
伊莱娜把煤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光面扩大了一点。她在沈清砚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搭在刃鞘上,也没有去碰桌边的任何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沿着炭笔的线条看了一圈。
沈清砚从笔筒里抽出一截炭笔,笔尖削过的痕迹还在,她捻了一下笔尖确认炭芯还没碎,然后在图上的第一个位置点了一下。在笔尖落下处留下一个指腹宽的黑点。“交界主裂口。”她的笔没有抬起,沿着一条线划到第二个位置。“苏州河,次级波动。”她的笔又划了一下,落在第三个位置。“码头。鬼影据点。”
炭笔落下的时候,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浅痕。三个点在图上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等,但连线之后形成了一个钝角的轮廓。沈清砚把炭笔放下,看着那个三角形在灯火中逐渐被勾勒成形,她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三角形的外围画了三条辅助线,将三角形的边朝各自的方向延伸出去,直到三条线在某一点上相交,交汇处正好落在图上标着“圣约翰教堂”的位置。
“三点交汇。”沈清砚的声音不大,在煤油灯的火焰声里像是被压住了一层。“主裂口在边界,苏州河在中间,码头在最南。三个点连成的中心不是空的,是教堂。”
她说完之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交汇点的位置,笔尖在交汇点的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被搁回笔筒里。
伊莱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图纸移到沈清砚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带侧面的罗盘——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幅度不大,但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偏。她把它从皮套里抽出来,托在掌心,让煤油灯的光照在罗盘面上。指针在光的照射下几乎没有停顿,持续而缓慢地朝着桌面左前方的方向偏转,像被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牵着。那个方向对应着纸面上教堂的位置。
“它一直在转。”伊莱娜说。“从码头回来之后就没停过。”
“你之前没说过。”
“之前不确定。”伊莱娜把罗盘搁在纸面的交汇点上,“现在确定了。”
沈清砚的视线从罗盘上移开。“圣约翰教堂是教会的地盘。”她说。“黑袍探员、魔导徽记、定位罗盘,全是从那个方向出来的。”她说着停顿了一下,“三次异动交汇的点也是在那里。”
伊莱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罗盘,指针在纸面上方微微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的手指从罗盘边沿移开,指尖落在纸面上教堂位置的外围,沿着它的轮廓走了一段距离。“不是天灾。”
“不是。”沈清砚说。“有人在底下拉。第一次是交界,第二次是苏州河,第三次是码头。三次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你师父留下的记载里,有没有提过教堂?”
“没有。”沈清砚靠在椅背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隐入暗处。“但他留了那句话。‘今年梅雨来得早。’他没说在哪里,没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