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沈清砚就醒了。
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薄薄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巷子里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她翻了个身,脚踝上的纹路在被子底下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透过布料映在墙面上,又灭了。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木板被踩了一下,又停了——像是有人在确认她醒了没有。
早饭是隔夜的冷饭,倒进锅里加了点热水煮成粥,煮好的时候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两个人坐在桌边各自端着一碗粥,沈清砚把昨天买的那袋米从灶台边的架子上拿下来,重新换了一只布袋装好,扎口的位置比昨天多打了一道结。
伊莱娜在门槛边上试那根竹杖。
竹杖约莫齐胸高,中空,一端削成了斜口,另一端用布条缠了几圈当握柄。她把刃贴着竹杖内壁滑进去的时候刃身几乎没有碰到竹壁,只在入鞘的最后一刻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被布条垫住了。她把竹杖立在地上握了两下,又抬起来横着端了一下,重新把竹杖斜靠在门框边角。
“这根竹子从哪来的?”
“灶台后面的柴堆里翻出来的。”沈清砚说,“以前的人留下的,中空,正好。”她没提那截竹子的来处,只说是从前留下的。伊莱娜也没追问,把竹杖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然后又放下了,像在熟悉另一件装备的触感。
饭后两个人坐在桌边,沈清砚把前一天傍晚用炭笔在草纸上画好的简易地图铺开,图上用虚线标了几条路线。“你往东,走市集那条线,从仁济路绕回来。我走西边,去菜市场后街。两个人前后错开半个时辰,这个时辰段摊贩还没收完,街上来往的人不多也不少,正好混进去。”
伊莱娜看着纸上的路线,用指腹在虚线末端的那条线上压了一下,线头在纸面朝南的位置微微翘起,像在等方向确认完成之后再往下走。“如果你那边被跟上了呢?”
“跟上了就往布庄走。布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拐三次可以绕回菜市场。”沈清砚把符袋扣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翻开书页,中间夹了两张折好的符纸,纸边被书页压得很平,合上之后看不出里面有东西。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你这边被跟上了呢?”
伊莱娜拿起靠在桌腿边的竹杖,杖尾抵着青砖地面,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又提起来了。“绕。不跟人碰。”她说完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书不要放在显眼的地方。”沈清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本旧书的封皮——灰蓝色布面,书名已经褪得看不清楚了,像一本夹着书签的旧书。她把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重新塞进抽屉里。“知道。”
两个人错开出门。沈清砚先走的,往西,穿过菜市场后街的时候她路过那个卖米的摊位,摊主正蹲在摊板后面清点零钱。她没有停,脚步比平时略快一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腰背微微弓着,看着不像一个去采买的,倒像是要去附近谁家里办事。她沿着后街走了半条路,在布庄门口侧身让过一辆板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布庄对面的屋檐——没有黑袍,也没有人在低头看金属器物。她走过之后,从布庄侧墙的阴影里拐进窄巷,沿着预定的路线折回。
伊莱娜隔了半个时辰才出门。竹杖握在手里,杖尖点着地面,落在青砖上发出匀称的轻响。她走在市集的人流里,白衬衫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旧外衣,领口竖起半截遮住颈侧,刃在竹杖里,刃柄的末端被布条缠住,和杖身连成一体。市集上有人卖菜、有人搬货、有人蹲在路边挑拣豆子,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到市集中段的时候停下来,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包干香菇,付了钱之后继续走。她走的方向和来时的方向不一样——从摊位侧面绕出去,经过两条巷子,走到另一条街才折返。
午饭前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到屋里。
沈清砚把书从腋下取出来搁在桌角,伊莱娜把竹杖斜靠在门框边。干香菇从布袋里倒进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泡上水,干香菇在水里慢慢发胀,边缘开始变软。沈清砚在桌边坐下,把自己那本旧书翻开,把夹在里面的两张符纸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纸面边缘有没有折角,又放了回去。“菜市场那边没有人。布庄附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