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居第三天,弄堂口出事了。
老周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铁锅端下来搁在板车边上,弯腰去摞碗。
碗摞到第三只的时候他抬头擦汗,目光扫过巷子深处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三楼东面那扇窗户是黑的,窗纸泛黄。
然后他看见一团东西从窗框里翻出来。灰蒙蒙的,人形。从三楼窗口直直地往下坠。
落到二楼高度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捏了一下,边缘开始模糊。落地的半空中散成了灰。
碗在他手里攥着,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脊椎像是被人从尾骨往上推了一把。
指甲压进碗沿的釉面,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砸得太阳穴都在胀。
然后他把碗摞好,推到板车上,推着车走出巷口,没有回头。
但他推车的手一直在抖,从虎口延伸到整条小臂,直到走出两条街之后才慢慢停下来。
第二天夜里,巷尾倒马桶的妇人也看见了。
她蹲在水池边搓洗抹布,听见头顶有风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滑下来。
她抬头的时候影子已经往下落了大半截。脸朝上,双臂张开,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张被展开的旧布。
她看清楚了那张脸。没有五官,但有一道竖直的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她还没来得及眨眼,那道影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从边缘开始往里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
塌下去,散了。
她把抹布从水池里捞起来拧干,水声哗哗地响了一整条巷子。
但她拧完抹布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关水龙头,池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边沿,正顺着台面往下淌。
第三天整条弄堂都开始不安了。
夜里有人听见那扇窗户吱呀地响,像被推开一道缝又合上。清晨有人路过巷子中段的时候觉得头顶突然凉了一下,像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又停住了,停在他头顶的位置,然后才散开。
一个住户半夜起来倒水,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巷子尽头立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背对着他,站着不动。
他的手指在搪瓷缸把手上收紧了一下,缸里的热水晃出来滴在脚背上,烫了一下,他都没感觉到。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子已经没了。
他端着搪瓷缸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缸里的热水彻底凉了才转身回去。
天亮后他问隔壁邻居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邻居说他家小孩半夜哭醒过一次,哭得很凶。
说有个阿姨从窗户外面看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脚,是飘着出去的。
小孩说完又哭了,这回没有再醒,一直睡到天亮。
但天亮了之后他的眼睛还是肿着的,像是流了一整夜的泪。
到第四天傍晚,弄堂里开始有人在天黑之前闩门。
不赶夜的早早就歇了,赶夜的在路灯亮起来之前就回来了。
偶尔有人晚归,也是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眼睛不看两旁,脚步比平时快一倍,像怕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
巷口那盏路灯在这两天比平时亮了一些。光晕的边缘泛着一层冷白色,像灯泡里的钨丝被人换过了。
但老周说他没换过那盏灯。那盏灯用了三年了,之前是暖黄色的,最近几天才开始发白。
他每次抬头看那盏灯都会觉得眼眶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光里压着他的视线往下拽。
沈清砚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她在巷口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用汤勺拨了拨汤面上的葱花,没急着吃,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三楼的窗户在暮色里黑着,窗纸泛黄,边角卷起,像一块旧伤疤贴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她低头把馄饨吃了,把钱压在碗底,起身穿过巷口。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窄。两侧的墙高,把天压成一道细缝,暮光从缝里漏下来,到了地面已经没什么亮度了。
脚下的青砖面坑洼不平,有的砖面碎了一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层。
她走在巷子里,感觉到那道缺口像是等待着她穿过去,两侧的阴影在她走过之后没有合拢,反而比之前更厚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顶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比周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个高度悬停过,留下了一块凉意。
那种凉不只是皮肤表面感觉到的,更像是从头顶正中央渗进头皮里,沿着颅骨往下淌,像有人站在她身后把一只手悬在她头顶正上方没有落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纸后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户的插销已经从内侧扣上了,金属边缘在窗纸背面映出一个横着的模糊轮廓,像很久没被碰过。
她盯着那道插销看了一会儿,感觉那道横着的金属条正在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往巷子两端看了看。
东头通主街,路灯亮着。西头通菜市场后巷,光线更暗,墙角的暗影比其他位置更早地渗入了巷子,像是一块被单独挖走的光。
整条弄堂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两侧墙面封得严实,没有岔路。她把这个记在心里,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侧巷。
天黑之后伊莱娜到了。
她背着布袋,竹杖斜靠在肩头,在东头巷口站了一会儿。路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冷釉。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截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在她咽下去的那段间隙里,巷子里涌出一股气味。潮湿的旧麻绳混着土腥味,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很淡,在夜风里停留了片刻就散了。
但那股气味在她鼻尖下方停留的时间比风带走的更长,像是在她的鼻腔里缓缓扩散开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送了一程,使它在消散之前就嵌入了呼吸的纹理里。
她嚼完那口干饼,等气味散尽了才开口:“东头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