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从暗处走出来,停在距她两步远的位置。“入夜之后她不管从哪个方向出来,先封另一边。再等一炷香。”
“嗯。”
巷子里只剩下东头那一盏路灯。光从巷口往里延伸了大约三丈,之后就被黑暗吞掉了,像有一条线在那道距离上同时切断了光和声音的传递。
三楼那扇窗户在暗处像一块黑色的缺口,窗纸边沿偶尔被风掀动一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又落回去。
沈清砚靠西头墙根站着,脚踝上的纹路在暗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小圈光斑。
伊莱娜守东头,竹杖握在手里,杖尖点着地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个闭合环形的两端,正在等待中间的断口自己合拢。
起风了。从巷子中段往西头灌过来,贴着地面扫过,把墙根的碎纸片推出去几寸远。
风停的瞬间,影子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动作很轻,像是被人从窗台边沿推了一把,身体从肩膀到膝头保持着一道完整的直线。
直直地往下坠,面朝上,双臂张开,像一件正在被铺平的旧衣服,从高处展开后等待滑落。
影子落到二楼窗口高度的时候,沈清砚看清了那道竖直的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和妇人描述的位置完全一致。
裂缝的边缘粗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撕开的,撕口处不整齐。
窗框下方那道纵向的深色痕迹的边缘亮了一下,干涸的湿痕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反射出光。
那道亮光落在影子的胸腔中央,像在替它指认一个位置。
然后影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边缘开始向内收缩,碎成灰。没有落地的声音。
但在影子消散的瞬间,沈清砚感到自己脚踝上的纹路烫了一下,温度只持续了半息,像地脉深处有一股短暂的气流从她的脚踝上方擦过。
沈清砚的金线在亮光闪现的同时脱手,线头贴着墙面飞出去,在影子消散的同一时刻抵达窗口。
金线擦过那道深色痕迹的表面,她感到线身像是触到了某种比空气更厚的介质,那一瞬间的停滞让她的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
线身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多带了一层东西,一层肉眼看不见但线身能感知到的重量。
那道痕迹被线擦过之后留下一条极细的白印,像皮肤上被指甲划过的痕迹,正在缓慢恢复。
窗框内侧的插销在白印出现的同时震动了一下,金属边缘从横着的状态偏转了一线,又停住了。
那道偏转是朝着窗框外侧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伸手去拉动它。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停了。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离墙根两步远的地面上多了一截发白的旧麻绳。
断口不齐整,纤维向外翻卷,像是被硬扯断的,断口处残留着一道极细的深色印迹。绳身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记,颜色不均匀,边缘模糊。
伊莱娜从东头走过来了。竹杖没有点地,握在手里,走到沈清砚旁边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墙根那截麻绳:“散了?”
“散了。”沈清砚说。
她蹲下去,用符袋边角垫着手指把麻绳拎起来。另一面也有一块印记,颜色更浅,形状不规则。砖缝里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边沿整齐。“砖缝里的土翻动过。绳子是有人放的。”
伊莱娜蹲下看了一眼。“墙上那道痕迹,刚才亮了一下。”
“看见了。和影子同时亮的。”沈清砚把绳子卷好,“先回去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沈清砚走在前面,伊莱娜跟在她身后两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清砚的步子慢了半拍,她听见了一声滴落,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滴到地面上,落在青砖表面时□□土和青苔接住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出了巷口。
拐过侧巷之后她侧身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窗纸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被人从内侧轻轻拉上了。
窗台下方那道深色痕迹的底端,有一滴暗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渗,沿着墙面往二楼窗框的方向滑,像一根手指在墙上慢慢往下划。
它没有落在地上,停在了二楼窗框上沿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拉长。
那道痕迹正从表面渗出粘稠的液体,沿着旧痕的轨迹重新往下淌。一滴渗进墙缝里。又一滴。
两滴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多了一截,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流失。
巷子里没有风,但那扇窗户内侧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
有人正从窗台边缘探出头来,朝巷口的方向看着。
那道轮廓在窗框的暗处慢慢变大,像从内部靠近了窗纸。它停在了距离窗纸不到一掌的位置,停在那道暗色液体正在渗流的终点的正上方,没有再往前。
沈清砚没有再看。她转过身,伊莱娜在前面等着,距她三步远。她走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从肩胛骨之间往下延伸了一截,又停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她把手伸进短褂内兜,指尖碰到了符袋的边角,压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是压着。
身后那扇窗户的窗纸,正在从内侧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往外推。
纸面鼓起了一个弧形的轮廓,像一张脸贴在纸面上,正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窗纸被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纸面上能映出一道模糊的五官轮廓。
那道轮廓停在那里,不前进,不后退,只是贴着纸面看着巷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窗纸上那道轮廓缓缓地退回去,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手,从纸面内侧收回了力道。纸面慢慢恢复平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道深色痕迹的底端,又有一滴液体正在渗出,落下去之前,在窗台边缘悬了一瞬。
像在等待什么确认完毕之后才允许它继续下坠。
然后它落了,在地面上散开,沿着青砖缝隙渗进土层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