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张席子
第二日,我天不亮就醒了。
母亲已经出门去了浆洗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粟米粥,上头飘着几片腌菜叶子,早已凉透。我囫囵灌下去,换上那件拼布袄子,又用冷水搓了把脸,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整了整衣襟。
水里那个人瘦得像根柴,脸色蜡黄,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从城东到城西,要走两刻钟。天蒙蒙亮,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我小心地挑着干处走,生怕弄脏了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那是母亲昨晚连夜补过的,鞋底纳了又纳,厚得像踩了两块板砖。
到了曹家侧门,昨日那个家丁认出了我,倒没再拦,只往里头一指:“小公子在书斋,顺着这条廊子走到头,左拐第二间便是。”
我道了声谢,沿着他指的方向走。
曹家的宅院在白日里看,比傍晚时更显气派。廊柱都漆成朱红色,斗拱层叠,飞檐翘角,瓦当上刻着瑞兽纹样。穿堂风从廊下过,带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来来往往的婢女僮仆端着铜盆、捧着漆盒、抱着锦缎,步履轻快,衣袂带风。
我低着头走路,不敢四处乱看,但余光里全是这些我从未见过的光景。
书斋在宅子东边,是个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株老槐,枝干虬曲,虽是冬日,依然撑着一伞枯枝,有种沉静的气势。廊下悬着一块木匾,写着“静思”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曹腾”。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曹腾。曹操的祖父。中常侍大长秋,费亭侯。
这样的人物题的字,就这样随意挂在书斋门口,像是挂一件寻常物什。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院,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阿瞒,你这字写得愈发有筋骨了,我看再过两年,谯县便没人写得过你。”
那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
“子廉你少来,谁不知道你爹从洛阳请了蔡伯喈的弟子来教你?你若认真写,早便超过我了。”
这是曹操的声音,带着笑意,轻松得很。
我站在院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透过半掩的院门,我看见书斋里摆着两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上好的麻纸,搁着青瓷笔洗、端石砚台、紫檀笔架。案旁坐着两个少年,一个是曹操,另一个年纪稍长,穿一身靛蓝色的锦袍,面容俊朗。
他叫曹操“阿瞒”。
而我昨天才知道这两个字。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就是个外人。
他们有家世,有名师,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们可以直呼小字,可以恣意玩笑,可以同席而坐。
而我呢?我连进这个院子,都要等人通传。
“门口站的谁?”
曹操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一惊,抬起头,正对上他从门缝里看过来的目光。
“是我。”我连忙推门进去,“陈屿。”
“哦,是你。”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屋里一张空着的矮案扬了扬下巴,“坐那边。先生还没来,你先等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矮案搁在书斋最靠门的位置,离曹操的案子足足隔了两丈远。案上空空如也,没有纸,没有笔,没有砚台。
我走过去,在案后坐下来。
屁股刚一沾席子,那锦衣少年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阿瞒,这就是你昨日挑的伴读?”
“嗯。”
“看着倒老实。”锦衣少年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我,转头继续和曹操说话,“昨日我父亲从洛阳送了几卷新抄的《左传》注疏回来,是卢植先生的批注本,你要不要看?”
“卢植?”曹操眼睛一亮,“子廉你这话可别哄我。”
“我何时哄过你?就在我书房里,改日给你送来。”
两人聊得热络,我坐在角落,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
不多时,先生来了。
先生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据说他年轻时在太学待过,后来回了谯县,被曹家请来做西席。
他进门时扫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那神情只是一闪而逝。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最前方的案后坐下,开始讲《左传》。
我竖着耳朵听,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可我听不懂。
是真的听不懂。
郑先生讲的不是《左传》正文,而是杜预的注。他随口引经据典,一句“杜元凯云”便带出大段大段的疏解,那些人名、地名、典故,对我来说全是天书。我连《左传》原文都没读过,哪里听得懂注疏?
而曹操不一样。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追问。郑先生讲“郑伯克段于鄢”,他问“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中的“施”字究竟该作何解;讲“齐桓公伐楚”,他问管仲责楚“包茅不入”究竟是何礼制。
郑先生一一解答,时不时露出赞许的神色。
坐在曹操身边的锦衣少年——曹洪曹子廉——偶尔也插几句嘴,但他显然不如曹操敏捷,更多时候是在听。
至于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没资格说。
我怕一开口,便让人知道这个坐在角落的穷小子,连《左传》都没读过。
整整一个上午,我就那样坐着。听不懂,也不敢走神,只能拼命记住郑先生说的每一个字,想着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
午时,婢女送来饭食。
曹操和曹洪的午饭摆在各自的案上,是精致的漆盒,里头盛着几样小菜,有肉有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米饭是新舂的,粒粒莹白,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塔。
而我面前的案上,只搁了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冷不热的粟米饭,上头搁了两根腌萝卜。
我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规矩。曹操是主家,我是伴读,伴读的饭食自然不能和主家一样。
我端起那只陶碗,埋头吃饭。
粟米饭粗糙,嚼起来满嘴是壳。腌萝卜咸得发苦,但至少能下饭。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敢浪费一粒米。
“你怎么只吃这个?”
曹操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动过的羊肉汤。
他低头看了看我碗里的粟米饭和腌萝卜,眉头皱了起来。
“杨叔叫人准备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