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他转身便走,片刻后端着自己的漆盒过来,把那碗羊肉汤搁在我案上,又把漆盒里那碟炙肉推了过来。
“吃。”他说。
“我......”
“让你吃你就吃。”他打断我,语气不容拒绝,“你是我挑的伴读,又不是外头随便捡来的。哪有让伴读吃这种东西的道理?”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侍立在廊下的婢女:“去告诉杨叔,以后伯澜的饭食和我一样。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婢女愣了愣,应声去了。
我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谢......谢小公子。”
“叫我阿瞒就行。”他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别叫小公子,听着别扭。”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过我跟着他,便不是外人。但我更知道,我和他从来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他的好意是真的,但那份好意是随手给的,就像昨日那件拼布袄子,就像方才这碗羊肉汤。
可我贪这份好意。
哪怕只是他随手给的。
下午的课是习字。
郑先生让我们各写一篇字,内容自选,写完后交给他点评。
曹操写的是《诗经·小雅》里的几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他用的是一支紫毫笔,笔锋柔韧,写出来的字端方有力,骨架开阔,隐隐已有几分风骨。
曹洪写的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字迹工整,但少了几分灵气。
轮到我时,我犹豫了很久。
我没有《诗经》,没有《论语》,我只有一部《孝经》。
我拿起那支新笔——这是郑先生早上给我的,笔杆是最便宜的竹制,笔锋有些硬,和曹操那支紫毫没法比。
我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是《孝经》第一章的句子。父亲教我的第一句,我写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刻在心里。
写完之后,我把纸交给郑先生。
郑先生接过去,看了片刻,没有点评,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尚可。”
然后他把我的纸搁在最下面,开始点评曹操的字。
他说曹操的“仰”字收笔太急,说“之”字的最后一捺可以再舒展些,又说整篇的气韵尚好,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他说了很多,我全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那些话,他没有对我说。
傍晚散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曹操忽然叫住我。
“伯澜。”
我回过头。
他站在书斋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朝我递过来。
那是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他今天下午写的那篇字,那首《诗经·小雅》。
“送你。”他说,“你的《孝经》写得那么认真,不能没有一首诗压箱底。”
我愣住了。
“拿着吧,”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回去多读几遍,不懂的明日来问我。你是我伴读,总不能连《诗经》都没读过。”
他的手掌落在我肩头,隔着那件拼布袄子,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力道。
不重,也不轻。
刚刚好,是他对“自己人”的分寸。
我捏着那张纸,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鼻酸。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母亲还没回来,灶台冰冷,屋里黑黢黢的。我点了那盏小油灯,把曹操给我的那张纸摊在案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这四句话,我一字一字地念,一字一字地记,念到最后,眼前忽然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书斋里的差距,案上的粟米饭,曹操递来的羊肉汤,肩上那一拍,还有这张写着“高山仰止”的字。
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差距。
是从出身到眼界,从学问到格局,从骨子里便注定了的差距。
他四岁开蒙,读的是《诗经》《尚书》《左传》,写的是紫毫端砚,穿的是锦袍鹿靴,坐的是上好的楠木书案,身边围绕的是世家子弟。
而我,靠母亲在浆洗房里搓衣服的手才换来一个伴读的机会,连《左传》都听不懂,连一支像样的笔都买不起。
这样的差距,像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我和他之间。
可我还是想靠近他。
哪怕只是坐在书斋最靠门的角落,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了”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我还是想跟着他。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纸上有墨香,还有他指尖留下的微凉触感。
这大约是我十三年来,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