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分式
三十二
晚上,医生一波一波地查完房,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Sunny 和新助理连日像陀螺一样,身心被顶流老板压榨到极限,困得眼皮直打架。不梦下午在陪护间补过一觉,精神清爽许多。她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催着两个女生赶紧去休息,自己独自留在沙发上守夜。
窗帘拉上,屋内灯光温淡,寂静无声。
小白靠在床头,抬手轻拍了拍身侧的病床:“我又不是什么大病,不用这么熬,来睡吧。”
不梦枕着沙发背,掩口打了两个呵欠,说:“你睡吧,我后半夜再睡,一会儿护士还要来量体温。”
他几乎央求的语气:“熬夜伤身,你现在不能生病,一起睡吧,护士量体温再说,管她呢。”
不梦懒得跟他纠缠,慢摇了摇头,垂眼看着手机。她先点开公众号,浏览了最新的行业动态和新药研发进度公告。
接着切换软件打开 MCE,在满屏英文内容里找到单抗靶向数据库,选定一款化合物,认真核对对应的作用靶点和生物活性数据,翻至文献出处逐一对照佐证,最后登入丁香园,查找国内相关研究论文慢慢读着。
再一抬眼,手机上方的时间显示午夜零点。
看向病床,才发现小白根本没睡。床头支架升起,他半靠着,横着手机玩游戏。
不梦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颈椎,随口问道:“怎么还没来护士量体温?”
小白没好气地撇撇嘴,赌着气道:“我自己去护士站量过了,我这么大个人,出门进门你都没看见。”
“哦。” 不梦应声,抻了抻发酸的胳膊,困意瞬间翻涌上来,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那你怎么还不睡?”
他抬眸定定望着她,眼神闪烁着执拗:“反正你不睡,我也不睡。”
不梦没再接话,起身找了一条薄毯,随手搭在身上,打算蜷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小白见状,再次拍拍身侧空出的床位,一遍遍示意她过来。
不梦眼皮耷拉着,只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侧身躺下,背对着病床,头刚挨到海绵就意识迷糊起来。
他放软了声音:“沙发又硬又窄,睡得腰疼,你本来就身子不舒服。这边床够大,安分躺着,我不闹你,行不行?”
见她依旧不动,他语气又添了几分示弱:“我身上还没好利索,夜里容易难受,身边没人,我不安心。你就当可怜病人,过来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刻意把呼吸放轻,装作已经睡去的模样。
好在,他啰嗦了一会儿,见她不回应,就没声了。
朦胧不知多久,意识坠入混沌深处。
她开始做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也许是相同的环境导致。白天大脑皮层的一些随机放电,海马体趁着睡眠间隙,将一段旧记忆调取出来,投射到了意识层。
负责记忆编码的内侧颞叶开始工作,丘脑将碎片化的感知信息重新拼接,于是她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是大二上学期,她还有一点婴儿肥,脸颊鼓鼓的。
班级出游,坐着一辆中巴,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吃零食,闹哄哄地插科打诨。
她坐在靠窗的副位,一只耳机线从衣服领口里穿出来,听着音乐,一边和元小桃分吃一袋薯片。
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十月的华北平原还没完褪去绿意,一块块梯田被切成不规则的方块,错落分布,风景宛如一副倒退的工笔长卷。
车在国道上开了快一个小时。
路下面一段河道正是枯水期,卵石裸露,芦苇枯黄,一半滩涂一半沼泽。
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就感觉车身突然猛地一偏,透过车前玻璃看到,前方转弯处,一辆白色小轿车迎面怼上来。不遵守交通规则,转弯不减速,不鸣笛警示,直冲向中巴车底。
司机猛打方向盘,刹车声尖利得划破耳膜,整个车身在惯性下往右侧翻去。
天地骤然调了个儿。
尖叫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她的身体被甩离座位,书包带断了,里面的笔和本子飞了一车厢。车窗外的天空和原野在视野里闪现交替。
中巴车侧翻在河滩上,浑浊泥浆顺着碎玻璃往里涌,她感觉自己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冰凉覆住,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
这是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四肢像是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有个巨大的黑洞张着大口,慢慢地吞噬她。
视线尽头漫开一片强烈白光,那光像是几万盏探照灯同时照在一个方向,周遭一切都被这片白茫茫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意识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白光变成了黑幕,先是隐约的哭声,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感觉到有双手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很重,每一下都让她觉得肋骨要断了,伴随着人工呼吸。她想说“疼”,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还有呼吸——!”有人在她耳边喊,“快来!”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