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暂时没想起来是谁。
然后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双手继续按压,另一双手伸过来,探人中、摸颈动脉,翻开了她的眼皮。光线刺进来,她下意识想躲,但动不了。
“没伤到头骨。”那个声音说,“应该是被泥浆闷晕了,帮我把她侧过来......”
有人托起她的后脑,把她的身体慢慢转向一侧。
泥浆从口鼻流出来,她咳嗽了一下,气管里全是泥水腥味,咸咸的,有铁锈和水藻混合的臭味。
“不梦!你醒醒!醒醒......”那个声音在叫她,捧着她的脸颊轻拍,声音带着些微哭腔。
是杨。
隔壁工科院电子信息工程学,那个在实验室帮她修过仪器,在宿舍楼下等她,每个早晨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整条林荫道去上课的杨学长。
那个,同学们口中说的,在追她的帅气学长。
“不梦!不梦!醒醒,醒醒......”有双手在摇晃她的身体,耳边的声音也换成了另一个女音。
意识慢慢回笼。
睁开黏胶粘连的眼皮。
是Sunny。
旁边站着新助理,头发散着,刘海蓬乱。她们打着呵欠说:“快起来,去陪护间睡吧,后半夜我们换一下。”
“不用,你们睡吧。我白天补过觉,不怎么困。”
“你前半夜,我们后半夜,正好。快点,去睡吧。”Sunny连连打着呵欠,旁边的新助理惺忪着眼,神情异样。
不梦往病床上瞥了一眼,小白还是那个姿势,半靠着床头,横着手机,光映在他脸上,专注看着屏幕。她立刻猜到是他搞的鬼。他肯定趁她睡着的时候,去把Sunny她们叫醒了。
她无奈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人醒了,身体还没醒。双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里。腰椎以下仿佛还泡在梦里那滩泥浆里,沉得抬不动。她扶着沙发站了几秒,等那股虚浮感过去,才慢慢走进陪护间。
屋子不大,一张比单人床略宽些的床,被褥柔软,都是好料子。不亏是顶级医院,连陪护床的枕芯都是一整块记忆棉,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被稳稳托住,没有一丝凹陷。
她盯着天花板。
眼前不自主地回放梦里的画面。
那天是2010年10月的一个周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下午没课,元小桃拉着她去学校后门的商业街买了一件断码促销的薄棉外套,粉色的,花了五十块。她怕穿上太嫩,元小桃说“你脸本来就嫩,穿粉色好看”。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她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中巴车从学校南门出发,沿着红旗大街往南,拐上石铜路,再转省道。全班由一名辅导员带队,加上驾车司机,总共二十五个人,挤在一辆中巴里。元小桃坐在她旁边,两人吃着薯片,耳机一人一只,放的是当时很火的一首英文歌,歌名叫什么她忘了,旋律还记得。
他们是生命科学学院生物科技09级基地班。后面的中巴车是工科院电子信息工程08级3班的,杨博他们班。开在车流里,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
两个班一部分路线重叠,生科院去苍岩山做昆虫多样性调查,工科班去井陉一个什么企业参观调研。其实出发前,工科班的车先走的,路上两辆车并进,班上男生开始起哄,鼓励司机老洪从侧面超车,到省道时,已经把工科班远远甩在了身后。
男生们集体竖大拇指夸赞老洪的技术,不愧是老司机。
车祸发生的时候,后方车辆反应及时,稳稳刹停,躲过了二次事故。
她后来在立案笔录里了解到,白色小轿车的司机跟副驾座的妻子因为家庭琐事吵架,气头上,脚底下的油门不知不觉就踩深了,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大了,又忘记鸣笛,车头斜斜扎进中巴车的侧面。
中巴车当即被撞得调了方向,老洪猛打方向盘,刹车踩死,但惯性太大了,整个车身翻过路肩,朝河滩栽下去。
路面到河床的落差大约三到四米。中巴车侧翻着砸下去,车尾陷进了沼泽,车头磕在乱石堆上,变形严重。
冰冷的水混合着河底腥臭的淤泥从碎掉的车窗往里灌,窗玻璃碎了,泥浆很快封堵了大半内部空间。
她和同学们被淹埋了进去。
险情发生后,杨博和同班男生,连同路过的货车司机、农用车主、私家车主,第一时间跳下车,冲至河滩救人。事发路段车流密集,女同学们下来呼救,拦停过往车辆,发动更多的人加入营救队伍。
几十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没有任何指挥的情况下,凭着本能合力抬挪起车身,硬生生将深陷沼泽的中巴整体移出,平移至干燥滩涂区域。随后几人钻进变形车架,徒手清理车厢淤泥。在混合碎玻璃的泥浆里徒手刨挖,逐层搜寻被困人员。
这一带的河道是太行地区独有的粉砂黏土,他们像挖混凝土一样,争分夺秒地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
不梦是第四个被刨出来的。
朦胧中,有人为她做紧急心肺复苏,将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杨博抱着她离开了危险区域。
事发地远离主城区,救护车抵达现场需要十几分钟。
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里,逐渐恢复意识,吐了很多泥水,在他怀里咳嗽,咳出来的全是黑的。
现场所有人没有停歇,持续搜救剩余被困人员。
肇事的那辆白色小轿车,车头挂在路边的防撞柱上,没有掉下来。
司机这会儿和其他人一起救人,他的妻子正哭着打电话:“......哥,出事了......我们撞了人了......是一车大学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