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九月，梧桐叶还没开始落，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天的凉意。育英中学的开学典礼在室内体育馆举行，空调开得很足，穿短袖的男生女生们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取暖。
沈知澈站在第一排的位置，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身旁的人都自觉地和他隔出半步的距离，不是因为他可怕，而是因为那种太规矩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保持距离。沈家这一代的长孙，从小被教导"沈家的孩子必须是最好的"，连走路时每一步的距离都被纠正过，到了十六岁，他整个人就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利但不露锋芒。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三班沈知澈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沈知澈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升入高中的学生："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沈知澈。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在此发言。高中三年，我希望与各位同学一起，以勤奋为舟，以坚持为桨，共同驶向理想的彼岸。"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台下有人小声吐槽："靠，这也太官方了吧。"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小声点，那谁啊，沈家的。"
沈知澈听见了，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发言结束，鞠躬，下台，每一步都走得精准得体。回到班级队伍里时，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不错。"
体育老师开始宣布军训安排，沈知澈站在那里，余光里忽然闯进一团明亮的东西。那是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刚被阳光洗过一遍。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晃晃荡荡地垂下来，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沈知澈收回视线。他从不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人身上。
军训第一天就出了乱子。教官要求所有人把手机上交统一保管，四班一个男生磨磨蹭蹭地不肯交，说是要给家里打电话。教官当场罚他跑操场十圈，那男生梗着脖子不认错，气氛僵在那里。
沈知澈站在三班队伍里，隔着一个班的距离看见那个白色T恤的男生忽然举起了手。
"报告教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他家里真的有急事，他妈住院了。您要不信可以查，他昨天晚上在宿舍哭了一宿，我们全寝室都能作证。"
教官愣了一下，那男生已经三两步走到前面，拍拍那个被罚的同学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跟教官置气。手机给教官，等会儿休息了用我的给你妈打。"他回头对教官笑了一下，"教官，我手机可以上交，反正我家也没什么急事。"
最后那个被罚的同学只跑了三圈，这件事就揭过去了。沈知澈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白色T恤的背影，他正转头跟旁边的同学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后颈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
"那个人是谁？"沈知澈听到自己旁边有人问。
"陆烬啊，你不认识？陆家的，就是那个陆氏集团的陆。他妈是四班班主任，所以他刚才帮四班说话呢。"
陆烬。沈知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再多看。
军训第二周的体能测试，男生组跑三千米。沈知澈从起跑开始就保持在第二的位置，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最后一圈时他加速超过前面的人，以绝对优势冲过终点，成绩是九分四十七秒。
体育老师在那边报成绩，沈知澈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他直起身子去拿水，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喂，"那个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跑得真快。"
沈知澈转过头。陆烬站在他旁边，刚跑完三千米，整张脸红扑扑的，汗水从鬓角流下来，亮晶晶地沾在睫毛上。他比沈知澈矮半个头，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脸，但这个角度并没有让他显得弱势，反而因为那双眼睛太亮，像有光要从里面溢出来。
"多谢。"沈知澈说。
"我叫陆烬，"陆烬伸出手，掌心里还汪着一小滩汗，"四班的。以后体育课一起跑呗？我耐力不行，跟你后面学学配速。"
沈知澈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以他的性格，通常不会理会这种突如其来的自来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拒绝。他伸手握上去，陆烬的掌心很热，热得有点过分。
"沈知澈。"
"我知道，"陆烬笑得更灿烂了，"新生代表嘛，开学那天你讲话的时候我站你后面，你衬衫后背那根线头露出来了，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但你走太快了。"
沈知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背，校服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陆烬已经笑着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下次我帮你揪掉！"
之后的军训日子里，陆烬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出现在沈知澈旁边。分班训练时两个班的方阵挨着，陆烬会在休息的间隙晃过来，递一瓶水或者一块巧克力，理由五花八门："我妈让我多照顾照顾你""我们班多了一瓶水不喝浪费了""我看你好像有点低血糖"。
沈知澈每次都淡淡地接下来，不说谢也不说不用。但某天中午吃饭时，他破天荒地把食堂阿姨多打的那勺红烧肉倒进了陆烬碗里，理由是："我不吃肥肉。"陆烬抬头看他，嘴上还叼着一块排骨，眼睛弯得看不见瞳孔。
"沈知澈，你人真好。"陆烬含含糊糊地说。
"吃饭别说话。"
九月末的一天晚上，军训结束前的最后一个自由活动时间。沈知澈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五下时，余光里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
"二十个了，"陆烬站在单杠下面仰头看着他，"你上肢力量真好，我才做十个就不行了。"
沈知澈做完第二十个跳下来，落地时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陆烬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普通的柠檬味，但放在陆烬身上莫名其妙地显得清爽。
"你找我什么事？"沈知澈问。
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那天沈知澈发言时别在领口上的校徽——全金属的，背面有刻名字那种。沈知澈后来发现丢了，以为是军训时弄掉的，没想到在陆烬手里。
"你那天讲话的时候别上去的，掉在台上了。我捡了，一直想还给你，但你每天都板着脸，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比较合适。"陆烬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没有笑，低头用手指拨着校徽边缘，"喏，还你。"
沈知澈接过校徽，指尖碰到陆烬的手指，凉凉的。九月底的晚上，温差已经很大了。
"谢谢。"
陆烬终于笑了，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着操场边的路灯，亮得像两颗碎星星。"沈知澈，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特别有缘分？开学第一天你丢校徽，我捡到了；军训分班我们两个班挨着；体能测试你第一我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沈知澈微微挑眉。
"但我还是来找你搭话了，"陆烬理所当然地说，"这就叫缘分。"
沈知澈没有反驳。他把校徽重新别回领口，金属的凉意贴着锁骨，很清晰地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不想用"分寸感"来对待。
"走了，查寝要迟到了。"沈知澈转身往宿舍楼走。
陆烬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快半拍，所以两个人几乎并排走着。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陆烬忽然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花坛边上停住了。
"沈知澈，"陆烬忽然开口，"你觉得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沈知澈想了想。他的人生向来是被规划好的，沈家三代单传，他生下来就注定要接手家里的产业。高中、大学、出国、回来接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容不得半点偏差。他从来没想过"高中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
"不知道，"沈知澈说，"但应该跟初中差不多。"
陆烬嗤地笑了一声："你初中过得什么日子啊？我看你每天都像在完成任务一样。老师让你发言你就发言，教官让跑步你就跑步，连吃饭都——你知不知道你吃饭的时候筷子怎么拿的？标准到可以拍教学视频。"
沈知澈脚步顿了一下。他确实被纠正过拿筷子的姿势，陆烬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