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
"习惯也可以改的嘛，"陆烬凑近了一点，胳膊几乎要碰到沈知澈的胳膊，"你看我，我就从来不按规矩来。但我妈说了，人活着得有点意思，不然跟机器有什么区别？"
沈知澈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给陆烬的头发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整个人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植物，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蓬勃劲儿。
"陆烬。"
"嗯？"
"你说得对。"沈知澈把视线移回前方，"但我暂时做不到。"
陆烬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姿势忽然变了，从刚才的蹦蹦跳跳变成了一种很稳的、跟他并排的步调。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完了从操场到宿舍楼的这一段路。临上楼前，陆烬在楼梯口转身，冲沈知澈比了个"明天见"的口型，然后三两步蹿上了楼梯，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抬手摸了一下领口的校徽。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凉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他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水域前面，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他低头看水面，倒影里却有两张脸，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醒来时天还没亮，寝室里其他三个人都在酣睡。沈知澈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像陆烬。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微信联系人里多了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卡通小狗，昵称是"Jin"，申请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是我。"
沈知澈点了通过。三秒之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你居然没睡？？？"
"醒了。"
"军训太累了吧哈哈哈我也睡不着，刚打了一把游戏，对面菜得抠脚。"
沈知澈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擅长这种随意的聊天，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肯发出去。但陆烬显然不需要他回复，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对了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让我妈帮我带，她做的三明治巨好吃。"
"不用。"
"不行，你都收了我那么多瓶水了，必须让我还回来。说吧，鸡蛋火腿还是金枪鱼？"
沈知澈盯着屏幕，最后打了一行字："鸡蛋火腿。"
对面立刻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加一句："得嘞！"
沈知澈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沈家派了司机来学校接沈知澈回家。车子开进沈家大院的时候，沈知澈透过车窗看见主楼客厅的灯亮着，他父亲沈宗明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母亲程雅在旁边插花。
"回来了。"沈宗明头也不抬地说。
"嗯，爸，妈。"
程雅放下手里的花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军训很辛苦吧？让厨房给你炖了汤，等会儿多喝两碗。"
沈知澈应了一声，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沙发另一侧。沈宗明这时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下周开始周末要去公司实习，你陈叔叔带你，从基层做起。"
"好。"
"高中三年的计划表我已经让人排好了，一会儿发到你邮箱。竞赛、社团、社会实践，一样都不能少。你记住，你是沈家的未来，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知澈点头。这句话他听了十六年，已经像刻进骨头里的咒语，不需要任何反应。
晚饭时程雅忽然问了一句："在学校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沈知澈筷子顿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双弯起来的眼睛，还有那句"鸡蛋火腿还是金枪鱼"。但他只是平静地说："还没有。"
"也是，"程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们这种家庭的孩子，交朋友要慎重。门当户对最好，别跟乱七八糟的人走太近。"
沈宗明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沈知澈低头吃饭，排骨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陆烬说"人活着得有点意思"，这句话在沈家的饭桌上显得格外遥远。
周日晚自习前，沈知澈回到学校。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课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鸡蛋火腿的，切口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有点歪的字："我妈说面包要烤一下才好吃，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没烤。你自己拿去食堂微波炉叮三十秒！——陆烬"
沈知澈把便签纸叠好放进笔袋里，拿着三明治去了食堂。微波炉叮了三十秒后拿出来，面包边缘有点焦了，但他咬了一口，觉得确实很好吃。
四班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知澈吃完三明治下楼时，路过四班后门，透过窗户看见陆烬正趴在一堆卷子里，拿笔戳着旁边同学的手臂让他讲题。那个同学一脸无奈："陆烬你上课能不能听讲啊？"
"听了呀，但老师讲太快了嘛。这题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这么画？"
"因为你连了AC之后——"
沈知澈收回目光，快步下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烬发来的消息："三明治吃了没！！！好不好吃！！！"
"吃了。谢谢。"
"嘿嘿！我妈说你要是喜欢她下周再给你做。"
沈知澈站在楼梯转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对面立刻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烟花表情。
沈知澈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下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九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那种甜丝丝的香气。他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被楼梯遮挡住的三楼走廊。
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个人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十六岁的沈知澈站在秋风里，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一道光照着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