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城下了第一场秋雨,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叶子还没黄透就被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育英中学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学生们缩着肩膀来来往往,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当雨披,一路小跑着穿过连廊。
沈知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批完的数学卷子。他是数学课代表,开学一个月,老师看他做事利索,直接把收发作业的活儿都交给了他。沈知澈无所谓,反正多做少做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只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满分。
雨越下越大,三楼的走廊尽头开了半边窗,雨水被风吹进来,把窗台下面的瓷砖地洇出一小片深色。沈知澈拐过弯,看见有人蹲在那片潮湿的地砖旁边,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正拿手指在地砖上划拉着什么。
"陆烬,你蹲那儿干什么?"
陆烬抬头,脸上还带着一点茫然的表情,随即笑起来:"哎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水渍——像不像一只狗?"
他面前那片洇湿的地砖上,确实有一道水痕蜿蜒出某种形状。沈知澈低头看了一眼:"像猫。"
"明明是狗!你看这儿是耳朵——"
"那是尾巴。"
"尾巴长头上的?沈知澈你什么眼神。"
陆烬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沈知澈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扣住他小臂的时候隔着校服短袖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陆烬的体温似乎永远比别人高一点,像个小火炉。
"卷子?"陆烬瞥了一眼沈知澈怀里那摞东西,"我们班考得怎么样?"
"你自己没看分数?"
"看了呀,但我只看我自己的,别人的跟我没关系。"陆烬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凑过来,从沈知澈怀里抽出一张卷子翻到正面,"我靠六十三?及格了!"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左看右看,卷面上那个潦草的"63"被他盯得像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沈知澈忍不住说:"六十三就高兴成这样?"
"上次五十八,"陆烬得意地把卷子折好塞进口袋,"进步五分,我妈说了,每次考试进步一名就给我三百块零花。我这次从第三十六进步到第三十四——沈知澈,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那就请你喝热水。"陆烬把他的卷子从沈知澈怀里抽走的那摞里拿出来,又添了一句,"你那个保温杯,我上次看你泡枸杞,你跟个老干部似的。"
沈知澈沉默了一秒。他确实有喝热水的习惯,沈家中医说过他体质偏寒,少碰生冷。但这话被陆烬说出来,总有一种被拆穿的微妙感。
"走了,上课了。"沈知澈抱着卷子往三班走。
陆烬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拖拖拉拉的,显然没在认真赶时间。"沈知澈,你们班下周是不是去秋游?"
"嗯,去香山。"
"我们班去植物园,四舍五入也算同一个方向。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你看要是离得近——"
"上课。"
"知道了知道了。"陆烬在三班门口停下来,冲他摆摆手,"下午体育课见!"
沈知澈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到了室内体育馆。两个班合在一起练排球垫球,沈知澈和陆烬被分到了同一个组。老师讲解动作要领的时候陆烬一直在旁边的小声嘀咕:"手要这样?不对吧老师说的好像不是这样……诶沈知澈你看我这个姿势对不对?"
沈知澈转过头,陆烬正把两个手臂并拢,笨拙地做出垫球的预备动作,但因为太用力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沈知澈伸手把他的肘关节往下按了按:"放松,手肘别锁死。"
"哦——"陆烬松了劲儿,手臂软下来,但被沈知澈碰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触感,他不自觉地把那个位置蹭了蹭。
分组练习的时候,陆烬的球总是垫飞,满场乱窜。沈知澈被迫满场追球,追了十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你手腕别翻,球过来的时候重心下沉。"
陆烬蹲在地上喘气,额发被汗黏在眉骨上,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得容易,那你教我。"
沈知澈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校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旁一颗很小的痣。他移开视线,从陆烬手里拿过球:"看好了,脚前后站立,膝盖微屈——"
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垫球动作,球稳稳地弹起到合适的高度。陆烬在旁边看得认真,忽然说:"沈知澈,你做什么都这么标准吗?"
"嗯?"
"就是你做什么事都像教科书一样。跑步、讲话、垫球、连拿筷子都标准。你累不累啊?"
沈知澈把球放下来,看了他两秒:"习惯了就不累。"
陆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凑近了一点。体育馆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陆烬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盯着沈知澈的眼睛,语气难得认真:"我跟你说,人不能一直习惯一件事。你得试试别的。"
沈知澈避开了他的视线,把球扔回球筐里:"练习时间到了,你去跟老师汇报吧。"
陆烬"嘁"了一声,但还是屁颠屁颠地跑去老师那边报数了。沈知澈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排球表面的触感,粗糙而温热。他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十月中旬,育英中学办了一场迎新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三班排了一个合唱,四班搞了个小品。沈知澈作为班长兼节目负责人,整个排练周都在盯流程,每天晚自习后都要多留半个小时。
晚会那天,沈知澈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后台侧幕,手里拿着节目单核对顺序。三班的合唱排在第七个,四班的小品在第九个,中间隔着两个节目。他低头在节目单上划线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嗨,班长大人。"
沈知澈转头,看见陆烬穿着一件 oversize 的灰色卫衣,脸上不知道被谁画了两道胡子,看起来像只小花猫。他手里攥着一把道具钞票,显然是他们小品里的道具。
"你脸怎么了?"
"化妆师手抖,"陆烬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把胡子擦得更花了,像一滩墨迹在脸上洇开,"算了不管了。你紧张不?等会儿要上台了。"
"不紧张。"
"切,"陆烬凑过来看他手里的节目单,"三班第七个,那快了。我第九,等会儿我上台的时候你站侧幕看呗?特别搞笑,李胖子演我爸,化妆化的可像了。"
沈知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陆烬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不过你唱歌应该好听吧?你说话声音就挺好听的,我上次在走廊上听你读课文——"
"你偷听我读课文?"
"不是偷听!你们班窗户开着,我路过嘛。"陆烬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去准备了。记住啊,第九个,看我们班。"
他说完就跑走了,卫衣的帽子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沈知澈看着他消失在幕布后面,低头重新看节目单,发现自己在三班的节目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四班的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圈。
三班合唱的时候沈知澈站在第一排,灯光打下来白花花的一片,他看不清台下,但唱到副歌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陆烬说"你说话声音挺好听的",嗓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点,把那个高音顶了上去。
下场之后他没有去后台休息,而是站在侧幕的位置等。两个节目过去,四班的小品开始了。陆烬演的是个被老爸逼着相亲的倒霉儿子,穿着件大两号的西装,头发被发胶梳了个油头,脸上那两撇胡子还没擦掉,滑稽得全场哄笑。
他台词念得磕磕绊绊的,时不时就忘词,然后扭头去看幕布旁边举着提示牌的同学。但他临场发挥能力很强,忘词了就开始瞎编,编得比原台词还搞笑,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沈知澈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人在聚光灯底下上蹿下跳的,忽然觉得整个舞台好像都被他的光占了。
小品结束的时候陆烬鞠躬谢幕,直起身的瞬间朝侧幕这边看了一眼。沈知澈站在暗处,但他似乎还是看见了,冲这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知澈下意识地抬手,在黑暗中朝他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