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育英中学的期末考进入倒计时。走廊里的公告栏贴满了复习时间表,老师们开始一轮又一轮地强调"这是你们高中第一次大考,决定分班走向"。沈知澈作为年级前三的稳定种子选手,被各科老师轮流点名表扬,课桌抽屉里的试卷和资料越摞越厚。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看书的时间变短了,或者说,他看书的时候效率变低了。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沈知澈面前摊着数学真题,他盯着第五题,明明解题思路已经清晰地在脑子里铺开了,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亮,把窗户上的水汽照得晶莹剔透。沈知澈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一只麻雀从枯枝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陆"字,立马反应过来,用笔划掉了。涂得很用力,纸上破了一个小洞。
手机在课本下面震了一下。他抽出来看,陆烬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天台,你上来。"
沈知澈看了一眼时间,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拿笔重新对准那道数学题,画辅助线,推算步骤,解出答案。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他对了一遍答案,正确。
然后他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跟同桌说了一句"去厕所",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天台的门没锁,沈知澈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了他一脸。十二月的天台比地面更冷,风呼呼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见陆烬靠在围栏边上,羽绒服拉链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胀满了气的球。
"你不冷?"沈知澈走过去。
陆烬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来,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冷啊,但是特别好看。"他抬手指了指天空,"你看。"
沈知澈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今天的天空是那种很干净的浅蓝色,没有一丝云,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亮得刺眼。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屋顶的积雪反射着白光,整座城市像被洗过一遍。
"好看吧?"陆烬缩着脖子说,"我上节课就发现了,一直想叫你来。"
沈知澈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围栏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片天空。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的味道。沈知澈偏头看了一眼陆烬,他的耳朵也冻红了,缩在羽绒服领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松鼠。
"你找我上来就是为了看天?"沈知澈问。
"不行吗?"陆烬理直气壮,"好看的东西就要分享啊。"
沈知澈没有反驳。他脱下手套递给陆烬:"戴上。"
陆烬愣了一下,接过来,手套还有沈知澈的体温,热烘烘的。他套上去,大了一截,手指在指尖的部分空荡荡地晃着。但他把手套拢在嘴前呵了口气,吸了吸鼻子,冲沈知澈笑:"你手不冷?"
"比你扛冻。"
天台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沈知澈发现他并不觉得冷,也许是因为冬天正午的阳光晒着后背有一点暖意,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在,挤占了低温存在的空间。
"沈知澈,"陆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期末考完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我爸给我排了寒假课程。"
"又是课?你一个寒假都要上课?"
"嗯,数学竞赛集训,英语雅思预备,还有公司实习。"
陆烬"啧"了一声,低下头用靴子尖蹭天台地面上的薄冰。冰被他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你有几天能出来玩?"
沈知澈想了想:"除夕前后可能有一两天。"
"那也行!"陆烬抬头,眼睛一亮,"除夕晚上我找你放烟花去。"
沈知澈侧头看他:"你们家除夕不团圆?"
"晚上吃完饭就没事了呀。我跟家里说找你玩,他们肯定同意。"陆烬说着就笑了起来,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我知道一个地方,北城边上有一条河,河堤上特别开阔,放烟花特别好看。"
沈知澈没有立刻回答。沈家的除夕夜每年都是固定流程,祭祀、守岁、陪长辈聊天,他从来没在除夕夜出过门。但陆烬站在旁边仰头看他,眼睛里的期待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不行"这两个字。
"再说吧。"
陆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除夕晚上我来找你,你等我电话。"
他把沈知澈的手套摘下来还回去,指尖碰到沈知澈手背的时候冰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沈知澈握住他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陆烬缩着脖子笑:"我不是说了嘛,我扛冻能力差。"
沈知澈没松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天台上风吹得大,但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地方是暖的。陆烬低着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从教学楼内部传上来,透过厚重的天台门变得很闷。
"走了。"沈知澈松开他,转身去推天台门。
陆烬跟在后面,在他拉开门的时候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沈知澈回头,陆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逆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声音里的笑意很明显。
"沈知澈,你对我真好。"
沈知澈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进楼道里。冷热交替的风在他脸上扑了一下,他听见陆烬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嗒嗒嗒的,轻快得像节拍器。
那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沈知澈收到了沈宗明的消息,说寒假数学集训营的时间定了,从一月十六号到二月五号,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地点在城西的培训中心。沈知澈回了"收到",翻了一下日历,除夕是一月二十八号,集训营还没结束。
他给陆烬发了条消息:"除夕那天集训营下午四点结束。"
陆烬秒回:"那正好!六点我来接你!"
然后是几条接连弹出来的消息:"我已经查好了,河堤那边晚上七点半以后人少,特别安静。咱们七点出发,七点半到,放完烟花九点回去,你还能赶上守岁。完美!"
沈知澈看着那条长消息,几乎能想象出陆烬打出这些字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带厚围巾"。
陆烬回了一串转圈小狗,然后又说:"你也要带!我买的烟花可好看了!期待不?"
沈知澈打了一个"期待",删掉,又重新打了个"嗯",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英语单词本开始背第三百个单词。背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发现自己刚才抄写单词的时候,在"firework"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寒假开始的日子比沈知澈想象中过得快。集训营的课程排得很满,每天从早到晚做题、讲题、模考、复盘,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沈知澈是这群人里最稳的那个,别人做四十分钟的卷子他三十分钟交卷,别人搞不懂的压轴题他扫一眼就能画辅助线。集训老师私下跟沈宗明打过电话,说"这孩子智商绝对超常,只是不够拼"。沈宗明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会督促他"。
但沈知澈最近确实不太"拼"。每天下午集训结束,他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想的不是上午那道电磁学大题,而是陆烬昨天发来的消息。
陆烬几乎每天都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家里柿子树上剩下那两颗柿子终于被鸟啄掉了一颗,他拍了张剩下那颗孤零零挂着的图。有时候是小视频,他在家烤小饼干烤糊了,炉子里冒黑烟,他在镜头外面哎哟哎哟地嚷着"完了完了"。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又想你了一百遍"然后立刻撤回,换成"今天又想你了一顿饭"。
沈知澈知道他是故意的,那些撤回的消息他全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点破,只是回一个"嗯"或者"好"或者"知道了"。陆烬也不追问,好像这种一来一回的默契本身就是答案。
一月二十八号,除夕。集训营下午的模考提前了半小时结束,沈知澈四点整走出培训中心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陆烬坐在驾驶座上,冲他龇牙咧嘴地招手。
"你学开车了?"沈知澈走过去。
"没学,司机大哥送我来的,"陆烬指了指副驾驶,"上车上车,我们先去吃个饭,我知道一家馆子除夕也营业。"
沈知澈拉开车门坐进去。陆烬今天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在除夕的氛围里格外应景。他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整个人像拧开了的汽水瓶,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我妈让我给你带了饺子,"陆烬从后座捞了个保温袋塞给他,"三鲜馅的,她自己包的。她还让我跟你说除夕快乐。"
沈知澈接过保温袋,温热透过布袋传到掌心。他"嗯"了一声,转头看着陆烬亮堂堂的脸,忽然觉得集训营这半个月的辛苦好像都不存在了。
吃饭的馆子不大,除夕夜只有两桌客人。陆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沈知澈看着那堆东西说了句"吃不了",陆烬理直气壮地回"那就打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在播春晚,声音被调得很小,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沈知澈,新年快乐。"陆烬举着茶杯,里面的饮料是橙色的芬达,他郑重其事地跟沈知澈碰了一下杯,"这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