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握着茶杯看他，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新年快乐。"
陆烬咧嘴笑了，一口气喝掉半杯芬达，打了个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哎呀。"
吃完饭去河堤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北城的除夕夜不像平时那么热闹，城里禁放烟花爆竹，但城郊的河堤还是有人偷偷放。陆烬说的那个地方果然很开阔，河面结了厚厚的冰，两岸的枯柳光秃秃地垂着，远处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司机把车停在河堤入口就离开了，说九点半来接。陆烬从后备箱抱出一个大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烟花。小型的□□、手持的焰火棒、一长串鞭炮，还有几个在地上旋转的花蝴蝶。
"你买了这么多？"沈知澈看着那箱东西，有点意外。
"攒了好久的零花钱！"陆烬蹲在地上翻纸箱，拿出两根长柄的焰火棒递给沈知澈，"先玩这个，安全的。"
沈知澈接过焰火棒，陆烬掏出打火机替他把引信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从棒尖迸发出来，在冬天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陆烬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一起，举着燃烧的焰火棒在河堤上挥舞。
金色的光把他们的脸照亮了。沈知澈偏头看陆烬，他的眉毛上沾了一点夜里的霜气，瞳孔里倒映着焰火跳动的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他举着焰火棒画圈，动作大得整个人都跟着转，红色羽绒服的衣摆飞起来，像一团舞动的火。
"沈知澈你看！"陆烬把焰火棒举高，在空中划了个"S"形，"这个给你！"
沈知澈没有看他比划的字母，而是在看他。看他被焰火照亮的脸，看他弯起来的眼睛，看他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升腾又消散。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陆烬。"
陆烬转过头："嗯？"
沈知澈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焰火棒的光同时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他看着陆烬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他的接近而微微睁大了，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他想说什么。那句话已经在喉咙口了，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种子，忽然顶破了壳，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但他看见陆烬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那种害怕让沈知澈的话咽了回去。
他伸手，把陆烬羽绒服领子上的那根跑出来的羽绒线头揪掉，然后退回了原本的距离。
"沾了东西。"沈知澈说。
陆烬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像一根被拉太久的弦慢慢松开。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严肃的话。"
"除夕夜不说严肃的话。"
"那说什么？"
沈知澈接过他手里燃尽的焰火棒，又递了一根新的过去，替他把引信点着。"说新年快乐。"
陆烬握着新的焰火棒，火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着沈知澈说："沈知澈，你以后每年除夕都跟我放烟花好不好？"
沈知澈看着他。火光跳动，风声凛冽，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面下是看不见的深水。他站在这片广阔的冬夜里，只觉得整个世界缩小成了面前这个人的样子。
"好。"
陆烬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发了光。他举着焰火棒跑远了，在河堤上留下一条金色的尾迹，红色羽绒服的背影在黑暗中格外鲜明。
沈知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陆烬说"好看的东西就要分享"。他当时没回这句话，但现在他想说，不用分享。
你站在那里，就已经好看了。
晚上九点半司机来河堤接他们。回去的路上陆烬靠在后座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最后枕在了沈知澈的肩膀上。沈知澈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陆烬安稳地靠了一路。
车子经过市区的时候，零点的钟声还没敲响，但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五颜六色的光从城市各处升起来炸开，碎成漫天流火，照亮了车窗，照亮了陆烬睡着的侧脸。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地打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温热而绵长。他很小幅度地侧了侧身体，让陆烬枕得更舒服一点。
车窗外的烟花还在不断地升起来，一朵接着一朵，像有人在天空里不停地播种光。
沈知澈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烬的睡颜上。他想，如果每年除夕都能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车子到沈家门口的时候，陆烬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坐直。沈知澈下车之前，陆烬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沈知澈，烟花好看吗？"
"好看。"
陆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那说好了，每年都放。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知澈关上车门，站在沈家大门口看着车子驶远。天上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小截没放完的焰火棒，是陆烬偷偷塞给他的，用一张便签纸包着，纸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你留着。"
沈知澈把那截焰火棒和那张便签纸一起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走进家门的时候，程雅正在客厅里跟亲戚打电话，沈宗明在书房看文件。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正进行到零点倒计时。沈知澈路过客厅的时候，沈宗明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
沈知澈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口袋深处那截焰火棒。他看了父亲一眼，说："嗯，开心。"
沈宗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关上了书房的门。
沈知澈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截焰火棒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笔盒旁边就是那个相框，陆烬偷拍他的那张照片还摆在那里。他把焰火棒和便签纸放在相框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把照片发给了陆烬。
陆烬几乎是秒回了，但消息的内容让沈知澈愣了一下："我到家啦！我妈说让我早点睡，但我睡不着，今天太开心了。对了沈知澈，我忘了一件事。"
沈知澈回："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只有一行字："除夕快乐。还有，喜欢你。"
然后又撤回了。
沈知澈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看了很久。他没有追问，陆烬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两个对话框就这么安静地停在那个撤回的提示上，像一颗扔进湖里的石子，涟漪散完了，但水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沈知澈把手机放下，看着桌面上那截焰火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焰火棒已经燃过了，剩下半截光秃秃的铁丝，但他握着它，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他想，如果那句话没有撤回，他会怎么回。
答案在黑暗里浮上来，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了，烟花声忽然密集起来，轰隆隆地响成一片。沈知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想，没关系。还有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
他会等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