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一月末的雪断断续续地又下了几场,把河堤上那晚的脚印全部覆盖成崭新的白。寒假集训营在二月五号结束,沈知澈考了全营第一,沈宗明在晚饭时破例多说了两句鼓励的话,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但沈知澈不太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一件很小的事——除夕夜那条撤回的消息之后,陆烬再也没有提过那四个字。他恢复了一贯叽叽喳喳的聊天节奏,每天发照片、发视频、发各种毫无营养的废话,好像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澈偶尔会盯着对话框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发呆。他有很多次想问,但每一次都在打字的途中停住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面对自己会给出的那个回答。
二月下旬,育英中学开学。返校那天北城难得出了太阳,暖融融的光铺在操场还没化干净的残雪上,把雪面照得亮闪闪的。沈知澈踩着那些半融的雪水走进校门,看见教学楼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新气象"几个红字,底下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学生。
他刚走进三班教室放下书包,就听见走廊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跑过来。他抬眼,陆烬出现在三班后门口,羽绒服敞着,里面穿着件带卡通图案的卫衣,整个人像刚充饱了电一样精神抖擞。
"沈知澈!"陆烬扒着门框冲他喊,"新年第一次见面!"
教室里有同学抬头看过来,有人发出暧昧的起哄声。沈知澈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你不在自己班待着,跑我们班门口喊什么?"
"今天开学典礼呀,要一起开会。"陆烬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晚上放学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陆烬的眼睛亮晶晶的,和除夕夜焰火映照下的样子一模一样。"知道了。"
陆烬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跑走了,卫衣帽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沈知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有人"哇哦"了一声,他转头,张晗正拿着手机做出一副偷拍的样子。
"张晗。"
"我错了沈哥!"张晗立刻收起手机,"我什么都没拍!"
开学典礼跟去年九月没什么区别,校长讲话、优秀教师发言、新生代表回忆上学期成果。沈知澈坐在三班第一排,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到四班的方向,看见陆烬坐在后排的位置,正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陆烬发了一句:"校长今天这个领带好丑啊。"
沈知澈回:"专心听。"
"我专不了心。我看见你就专不了心。"
沈知澈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嘴角翘了一下。
放学后沈知澈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磨蹭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着书包走到四班门口。陆烬果然在等他,靠着走廊的窗台,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他来了就招手。
"喏,给你。"陆烬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每一颗都折得很仔细,尖角对得整整齐齐,在瓶子里挤挤挨挨地堆叠着。瓶口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陆烬的字:"新年快乐,补给你的礼物。"
沈知澈接过玻璃瓶,透过瓶身看里面那些星星,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晃了晃,里面的星星哗啦啦地动了动。
"一共九十九颗,"陆烬在旁边说,"我折了半个寒假呢。手都折酸了。"
沈知澈放下瓶子看他。陆烬正在搓自己的手指,指尖确实有点发红,指腹上隐约能看到被纸片磨过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片涌涨的感觉又来了,比除夕夜那晚更清晰,更难以忽略。
"为什么是九十九?"
陆烬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飘开,落在走廊尽头某个虚空的点上。"九十九……就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呗。"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躲,重新把视线转回来看着沈知澈,"沈知澈,你收好。"
沈知澈把玻璃瓶握在手里,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温了。"我收好了。"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收了一点张扬,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拍了拍沈知澈的肩膀,指尖在他肩头的校服布料上停留了一瞬:"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二月底的风已经没有寒冬那么凛冽了,带着一点化雪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操场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变得柔软,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陆烬走了两步,忽然说:"沈知澈,春天快到了。"
"嗯。"
"到时候学校后面那片樱花应该会开。去年秋天我听学长说的,说育英中学后面有一条樱花道,特别好看。"
沈知澈侧头看他:"你想去看?"
陆烬转头对他笑:"跟你一起的话就想。"
开学后的日子又恢复了上学期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沈知澈发现陆烬来找他的频率更高了,而且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以前他可能在门口递个东西就跑,现在他会在三班后门站着跟沈知澈聊上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或者沈知澈无奈地把他推走。
三班的人都开始习惯这个四班的"编外人员"。张晗甚至给陆烬留了个专属的座位,就在沈知澈旁边的过道边上——说是座位,其实就是一把从隔壁教室借来的折叠椅,课间的时候就支在那儿,陆烬来了就熟门熟路地坐下去。
三月上旬的一天,下了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学校里的树洗得发亮。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沈知澈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陆烬已经准时出现在后门口了。
"去食堂?"陆烬问。
"嗯。"
"今天不去食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陆烬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就往外扯,"十分钟!就十分钟!快去快回。"
沈知澈被他拽着下了楼,穿过操场后面的小径,绕到教学楼背面那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林荫道上。雨还在下,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沈知澈刚走出两步就停住了。
路两旁的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密密匝匝地把灰蒙蒙的天空遮了大半,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樱花开了!"陆烬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雨水和花瓣同时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接了一瓣举到眼前,"昨天我看还没开呢,今天就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