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那些花。三月中旬的雨把花瓣洗得鲜亮,水珠挂在边缘将坠不坠的。风过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微微颤动,落花飘下来粘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陆烬笑了一声,他凑过来把沈知澈肩膀上那瓣花拈掉,指尖擦过他的肩头。"你看你,站一会儿就沾了一身的花。"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站在樱花的雨幕里,头发上落了好几瓣粉白,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他仰头看着树冠,侧脸的线条被雨天的柔光模糊了边缘,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陆烬。"
"嗯?"
沈知澈抬手,把他头顶那瓣花摘下来。陆烬眨了一下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他没有躲,站在原地让沈知澈的动作做完。
花瓣落在沈知澈的掌心里,粉白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润。他把那瓣花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本来就要这么做。
陆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追随着沈知澈的手,看见那瓣花被收进口袋里,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沈知澈,你偷我的花。"
"是你掉在我手上的。"
"明明是你摘下来的。"
沈知澈没有反驳。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吃饭,晚了食堂没菜了。"
陆烬跟在他后面,步子还是那种拖拖拉拉的调子,嘴里哼着一首听不出调的歌。走了一段路,沈知澈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知澈!"
他回头。陆烬站在樱花道的尽头,站在漫天的花瓣雨里,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冲他喊:"下周末还来看!"
沈知澈远远地看着他。雨还在下,花瓣还在落,那个人站在粉白的花幕中间,像一束被春天特别偏爱的光。沈知澈冲他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那瓣花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侧,潮潮的,有一点凉。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沈知澈把那瓣已经有点蔫了的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摊开晾着。他翻了翻抽屉,找到一个空的小玻璃罐,把晾干的花瓣放了进去。罐子太小了,花瓣在里面蜷着边,但粉白的颜色还在。
他把它放在书桌靠墙那一排东西旁边。那排东西越来越多:相框、笔盒里的栗子壳、没放完的焰火棒、九十九颗星星的玻璃瓶,现在又多了一个花瓣罐。
沈知澈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一排东西,忽然意识到,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收集关于陆烬的一切。
手机响了,陆烬打来电话。沈知澈接起来,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点点呼吸不稳,好像在跑步:"我到宿舍了!你回宿舍没?"
"回了。"
"那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包子。"
"好嘞!"陆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沈知澈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夜风穿过柳枝的声响。
"沈知澈,"陆烬说,"我今天特别开心。"
"因为樱花?"
"因为跟你一起看樱花。"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你收了我的花瓣,我看见了。你放口袋里了。"
沈知澈握着手机的力道收紧了一点。他没有回这句话,但他也没有挂断。两个人在各自的宿舍里隔着电话沉默着,窗外是三月里安静的雨夜,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晚安。"沈知澈最后说。
"晚安。"
挂断电话之后沈知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漫进来,把整个世界填得满满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个清晰了一整个冬天的答案从黑暗里浮上来,终于被他看清了。
他喜欢陆烬。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更深的、更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那种。
他不知道陆烬除夕夜撤回的那四个字是不是同样的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准备好了。或者至少,他愿意准备好了。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陆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陆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明天见面说。"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删掉了最后一个句号,然后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对面没有回。他以为陆烬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陆烬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条:"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沈知澈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那天从香山上跑下去时的频率。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手心微微出汗。
窗外雨声渐歇。北城的春天在雨水的缝隙里悄悄地来了,带着花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穿过三月湿漉漉的夜晚,落在沈知澈十六岁的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排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而在明天——在明天,他要把自己的东西也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