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那晚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上铺,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明天见面时要说的话。他打过很多腹稿,从"陆烬,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到"你除夕晚上撤回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了",每一句都在喉咙里滚过无数遍,但又都觉得不够妥帖。
凌晨四点多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合上眼睛浅眠了一会儿。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水,但这一次水面上漂满了樱花瓣,粉白色的,随着波纹轻轻晃动。他站在岸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陆烬站在他身后,他回头,陆烬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他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醒来的时候枕边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陆烬凌晨两点发的:"我睡不着,你睡了吗?"另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早安。今天有重要的话要说。"
沈知澈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两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他回了一个"早",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三月的清晨还是凉的,沈知澈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操场上有人跑步,脚步声落在塑胶跑道上沉闷地响着。他站在宿舍楼下等陆烬,手里攥着手机,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约定的时间是早餐前,在操场看台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沈知澈走到的时候陆烬还没来,他靠着树干站着,抬头看头顶刚冒出嫩芽的枝条。北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慢,树才刚绿了一小半,但阳光已经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跑步的节奏,越来越近。沈知澈转过头,看见陆烬从转角处跑过来,还是穿着那件白色卫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被早风吹得有点乱。他跑到沈知澈面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早!"
"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槐树底下小小的空间像被阳光圈出来的一小块领地。陆烬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看着沈知澈,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像一颗被攥太紧的糖果,糖纸都要裂开了。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陆烬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知澈看着他。早上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陆烬左半边脸照得明亮,右半边藏在树影的暗处里。他整个人站在明暗交界的线上,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沈知澈开口。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腹稿忽然变得不重要了,那些复杂的、曲折的、层层叠叠的措辞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他看着陆烬的眼睛说:"除夕晚上那条消息,我看见了。"
陆烬的表情顿了一瞬。沈知澈看到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的棱角都泡软了。
"……你看见了?"陆烬的声音有点哑。
"看见了。你撤回之前我就看见了。"沈知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声音很稳,比想象中稳得多,"陆烬,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怎么跟你说。但我觉得有些话不用绕弯子。你撤回的那句话,我想回复。"
陆烬屏住了呼吸。他站在槐树底下,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沈知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陆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喜欢我。这句话的答案——"
陆烬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沈知澈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陆烬仰着脸看他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光,随时都可能碎成水珠。
"你先别说。"陆烬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沈知澈,你先听我说。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昨天晚上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我以为你要——我以为你要拒绝我,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沈知澈看见他拼命地眨眼睛,把眼眶里的光往回咽,但眼角还是有一小点湿润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知澈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陆烬像被烫到了一样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攥着沈知澈袖子的力道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沈知澈,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你站上台讲话的时候就喜欢了。"陆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捡到你的校徽的时候特别高兴,觉得好像捡到了你的什么东西。后来你收我的水、收我的三明治、收我的栗子,每一次你收下东西的时候我都高兴得要命。除夕那天晚上我跟你放烟花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我撤回之后又后悔,我后悔了一整个寒假——"
"陆烬。"沈知澈打断他。
陆烬停下来,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水光。
沈知澈把被他攥紧的袖子抽出来,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陆烬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扑棱翅膀。沈知澈把那截手腕握稳了,拇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那股急切的跳动。
"我还没有说完。"沈知澈说,"你撤回的那句话——我的回复是,我也是。"
陆烬睁大了眼睛。那层一直含在眼眶里的光终于碎了,沿着脸颊滑下来,但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傻,但沈知澈觉得这是他十六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陆烬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沈知澈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说,我也是。陆烬,我也喜欢你。"
陆烬在那一秒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站在原地不动了,攥着手腕的力量松开又攥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忽然扑上来,整个人撞进沈知澈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沈知澈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人,陆烬的耳朵全红了,从耳尖到耳根到后颈,像被春天染过了色。
他抬起手,环住了陆烬的背。隔着两层薄外套,他能感觉到陆烬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沈知澈说。
"我没哭。"陆烬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是高兴。沈知澈,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说。"
陆烬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去。他仰头看着沈知澈,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颗熟透了的草莓。"那我以后不撤回了。我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嗯。"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喜欢你。"
沈知澈看着他通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的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撞了一下。
"好。"他说。
那天早上第一节课,沈知澈迟到了三分钟。班主任看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沈知澈从来没迟到过。他平静地说了句"抱歉"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从坐下开始就没放下来过。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很多下。他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掏出来看,陆烬发了一连串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我想了一个寒假,如果今天你拒绝我了,我就再也不找你说话了。但你没有。沈知澈,我太高兴了,我简直要疯了。你下课能不能来找我?我想见你。"
沈知澈把手机塞回去,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课去找你。"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等我"。
下课铃响之后他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三班后门口挤满了要出去的、要进来的、堵在走廊上聊天的同学。陆烬站在人流的缝隙里,隔着人群看见他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冲他比了个"这边"的手势。
沈知澈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们站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早饭吃了没?"陆烬问他。
"没吃。"
"我就知道!"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我妈早上做的,我特意多带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