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接过来,三明治还带着一点余温。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火腿和鸡蛋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军训时陆烬给他的第一个三明治一模一样。
"好吃吗?"
"嗯。"
陆烬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整张脸都在发光。沈知澈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看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沈知澈,你以后天天都摸我头发行不行?"
"看你表现。"
"那我表现特别好。"
那天的课沈知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纸上,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早晨的画面——陆烬扑进他怀里的重量,肩膀上传来的颤动,还有那句"我也喜欢你"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胸腔里那种涨满的、几乎要裂开的感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操场看台,等你。"
沈知澈到操场的时候看见陆烬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位置,腿伸长了搁在前一排座位上,正仰头看着天空。三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暖色调的颜料。
沈知澈走到他旁边坐下。陆烬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条金色的边。
"你今天上课想我没有?"陆烬问。
"想了。"
"想了多少次?"
沈知澈想了想:"数学课三次,英语课五次,物理课七次——"
"你数着数的?"
"你问的。"
陆烬笑起来,侧过身靠在他肩膀上。沈知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让他靠着。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处,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看着天色从橘红渐渐变成紫灰,最后沉入深蓝。
"沈知澈。"陆烬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低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是北城的天际线,高楼和远山模糊地叠在一起,被暮色融成一个暗色的轮廓。沈知澈看着那个方向,又低头看陆烬靠在他肩上的侧脸。
"想过。"他说。
陆烬仰头看他:"想过什么?"
沈知澈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比白天更深,像两汪沉在水底的蜜。他伸手把陆烬被晚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又热了起来。
"想过以后每年除夕都跟你放烟花,"沈知澈说,"想过每年春天都跟你去看樱花。想过你高考考完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等你。想过你大学毕业那天我站在台下看你。想过——"
他顿了顿,看着陆烬亮得惊人的眼睛,说:"想过很久很久以后,你还在我身边。"
陆烬没有说话。他看了沈知澈好几秒,然后把脸埋进了沈知澈的颈窝里。沈知澈感觉到温热的潮气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很轻很轻的。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陆烬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
"算话。"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三月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教学楼的灯全部亮起来了,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横亘在暮色里。沈知澈坐在看台上,怀里靠着一个人,肩膀被压得微微发麻,但他一动也不想动。
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看见陆烬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看了陌生人一眼,现在他知道了,那一眼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十六岁初逢,二十二岁永别。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的事,不知道这条路上有那么多甜那么多裂,不知道终点会落在哪里。但此刻他坐在三月的晚风里,怀里是温热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他只觉得这个晚上会长到永远,长到足够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沈知澈。"
"嗯。"
"我以后叫你知澈行不行?"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的脸还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朵尖。
"行。"
陆烬从他脖子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光。他看着沈知澈,嘴唇动了动,然后喊了一声:"知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轻颤的尾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沈知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隆隆地响,响得他怕陆烬也能听见。
他伸手把陆烬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到了洗发水的草莓味。远处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夜幕完完整整地落下来,把看台上的两个人拢在暗色里。
春天的第一个夜晚,北城的风里带着花和泥土的气味。沈知澈抱着陆烬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十六年人生中所有的空白、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应该"和"必须",都在这一刻变得轻了。
它们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漂走了,沉下去的是另一样东西,沉到他胸腔最深处,带着温度和重量。
"知澈,"陆烬埋在他怀里,声音比晚风还轻,"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沈知澈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稳了一些。
"会。"
他说的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我尽量"。他说的是"会"。因为他十七岁不到的人生里第一次对某件事有了这么确定的笃信,笃信到没有任何犹疑的余地。
只是他那时候不知道,水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