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樱花全盛了。育英中学后面那条樱花道被落花铺了厚厚一层,学生们上下课都刻意绕路从那里走,踩在粉白色的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在树上绑了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混着花瓣飘落的动静,整个校园都像浸在温柔的梦境里。
沈知澈和陆烬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刻意公开,但也没有刻意隐瞒。陆烬的性格藏不住事,第一天在一起,第二天全年级就传遍了。三班的人发现陆烬出现在后门口的频率从"很高"变成了"离谱",四班的人发现自己班的陆烬每节课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问陆烬,他就笑,笑得不加掩饰,整张脸都在发光:"对,在一起了。你们别老问,我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四班的同学翻着白眼走了,但走的时候都在笑,因为他那种高兴太有感染力了,像夏天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想躲都来不及。
沈知澈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跟陆烬截然相反。有人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嗯"一声,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确认今天的作业是什么。但三班的人发现,沈知澈的嘴角比平时多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而且他课桌抽屉里多出来的零食袋子越来越多了,堆得满满的,有时候还会溢出来。
张晗某天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看见抽屉缝里塞着一包没拆封的芒果干,上面贴了张便利贴:"你昨天说想吃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沈知澈的。张晗"嘶"了一声,被沈知澈看了一眼,立刻识趣地溜走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烬拉沈知澈去城郊的植物园。四月初的植物园比去年秋天他们秋游时热闹得多,郁金香和海棠开了一路,花圃被整齐地划分成色块,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巨大的拼图。
两个人沿着花圃中间的石径慢慢走。陆烬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花丛边看标签上的花名,念出来给沈知澈听:"这个叫'白日梦',这个叫'荷兰女王',这个叫——"他忽然转过头,冲沈知澈狡黠地笑,"这个叫'陆烬最喜欢的人'。"
沈知澈走上去,看了一眼那株花的花瓣,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浅金色的晕。"这个叫'朝霞'。"
"你怎么知道?"
"标签上写了。"
陆烬低头一看,果然花丛旁边插着一块小小的标识牌,写着"朝霞"两个字。他"嘁"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凑到沈知澈面前:"那你跟我说,你是我的什么?"
沈知澈看着他。陆烬站在花丛旁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也照得像一株正在开花的植物,蓬勃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沈知澈伸手把他粘在脸颊上的一小片花瓣摘掉,说:"你的。"
陆烬的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灌满了气似的,轻轻飘飘的。
植物园深处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岸边有长椅,两个人坐下来,陆烬把脑袋靠在沈知澈肩膀上,眯着眼睛看湖面上粼粼的波光。
"知澈。"他叫这个新称呼已经越来越自然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认识好像很久了?"
沈知澈想了想。去年九月到现在,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回想起来却觉得那些记忆摞了厚厚一叠。军训时的第一次搭话、香山上的跑步下山、除夕夜河堤上的焰火、樱花道上的那个早晨。每一件都清晰地嵌在时间的轴线上,像是被人刻意放大的高光时刻。
"嗯。"沈知澈说,"很久了。"
陆烬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以后会更久的。"
"嗯。"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水里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好。陆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知澈,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沈知澈低头看他。陆烬的睫毛半垂着,嘴唇微微抿起,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他想了想,说:"以前没有。现在有。"
陆烬抬眼:"什么?"
"怕失去你。"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他把脸埋回沈知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我接不住。"
"你不用接。"
"那我回你一句,"陆烬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是。知澈,我也是。我也怕失去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知澈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
陆烬的耳朵更红了。
四月下旬育英中学搞了一场春季运动会。沈知澈报了男子三千米和四乘一百接力,陆烬报了拔河和扔铅球。运动会当天阳光很好,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气氛热闹得像开了个小型嘉年华。
沈知澈跑三千米的时候,陆烬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水,全程跟着他跑了三圈。他跑得没有沈知澈快,落在后面十几步的位置,但一直没停。最后一圈沈知澈冲刺的时候,陆烬在跑道拐弯的地方大喊了一声"知澈——",声音劈了叉,尖得像哨子。沈知澈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提速冲过了终点线。
成绩还是第一,比去年军训体能测试的时候快了将近十秒。沈知澈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陆烬已经跑过来把水塞进他手里,又拿了条毛巾往他脸上胡乱擦。
"你刚才喊什么?"沈知澈接过毛巾自己擦。
"给你加油啊!"陆烬理直气壮,"你看你听见我喊就加速了,说明我的加油特别有用。"
"你喊劈叉了。"
"那是因为太用力了嘛。"陆烬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喊你名字是为了让全操场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余光扫过看台,发现他们班的同学都在冲这边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拍。他把水瓶盖子拧好,转身往班级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烬说了句:"拔河的时候我也去看你。"
陆烬立刻喜笑颜开:"那你必须站第一排!"
下午的拔河比赛四班对七班。陆烬作为四班的重量级选手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沈知澈果然站在第一排,周围全是四班女生举着自制的小旗子喊加油。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陆烬在队伍里看见他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他龇牙咧嘴地笑。
哨声一响,两边开始较劲。七班的队伍里有两三个壮实的男生,四班一开始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但陆烬在后头咬着牙把绳子往后拽,脸憋得通红。沈知澈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一双手攥着麻绳攥得关节发白。
"陆烬加油——"四班女生的喊声响成一片。
沈知澈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烬身上。陆烬好像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在僵持的间隙里飞快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像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样,猛地一拽。四班借着这股劲儿一鼓作气,把七班的队伍拉过了中线。
哨声再次响起,四班赢了。陆烬松开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抬头往沈知澈的方向看,沈知澈已经从人群里挤到他面前了,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不错。"沈知澈说。
陆烬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冲沈知澈笑得跟太阳似的:"你看了吗?我刚才拽的那一下,劲儿特别大。"
"看了。"
"我帅不帅?"
"帅。"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我?平时你都说'还行'。"
沈知澈伸手把他下巴上没擦干净的水渍抹掉,拇指蹭过他皮肤的时候停了一瞬。"因为你赢了。"
陆烬坐在操场的草地上仰头看他,阳光在头顶白花花地照着,沈知澈逆光站着,轮廓被光线模糊了边缘,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很清晰。陆烬觉得心脏跳得比拔河的时候还快,他伸手拉住沈知澈的手腕,用力晃了晃。
"沈知澈,你以后天天都这么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