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
运动会结束之后两个人在操场边上磨蹭到人都走光了。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橘红色,彩旗还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广播已经关掉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陆烬坐在双杠上晃着腿,沈知澈站在他旁边靠着单杠。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
"知澈,"陆烬晃着腿说,"你觉得我们高中毕业以后会怎么样?"
沈知澈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晚霞正在从橘红往紫灰过渡。"你爸应该会送你出国吧。"
陆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盯着自己晃荡的脚尖,声音低了一点:"那你呢?"
"我爸也会送我出国。"
"那——我们能去同一个地方吗?"
沈知澈转过头看他。陆烬坐在双杠上,双手撑着两侧的铁杆,微微低着头,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的肩膀缩着,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沈知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双杠的高度让陆烬的视线和他平齐,两个人面对面隔着极近的距离。沈知澈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晚霞残余的光。
"能。"沈知澈说,"我会想办法。"
陆烬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像被人点了一盏灯。"真的?"
"真的。"沈知澈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我们去同一个城市。选同一个大学。或者不在同一个大学,但同一个城市也行。我会把我们的时间排在一起。"
陆烬看着他,嘴唇抿了抿,然后弯起一个笑。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收了很多张扬,多了很多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他从双杠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因为腿麻踉跄了一步,沈知澈扶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操场边上,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塑胶和草地的气味。陆烬把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知澈,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陆烬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是沈知澈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那种认真。日落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瞳孔照成通透的浅金色。
"如果你以后出国了或者去别的城市了,不管多远,你都要让我找到你。"
沈知澈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没有犹豫:"好。"
陆烬笑了一下,然后又靠回他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沉,操场的轮廓开始被暗色吞没。沈知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陆烬身上,陆烬裹了裹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走了,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排走回宿舍楼,影子在路灯底下时而分开时而交叠。走到楼下的时候陆烬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沈知澈,把外套还给他。
"知澈。"
"嗯?"
陆烬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嘴唇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春天的凉意和糖果味的润唇膏。做完之后他立刻退后两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晚安!"陆烬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沈知澈站在原地,抬手碰了一下被亲过的那边脸颊。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烫得他手心也热了起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一排属于陆烬的东西。相框、栗子壳、焰火棒、星星瓶、花瓣罐——现在又多了一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弯起来,弯到压不下去。
手机亮了。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沈知澈回:"没有。"
"那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澈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下次换我来。"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炸出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转圈小狗,以及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听见陆烬压低了声音但根本压不住笑意的喊叫:"沈知澈你疯了吧你明天见面再说一遍!"
沈知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四月的夜色。校园里安静下来,路灯把操场照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末尾的花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些东西,伸手把星星瓶拿起来摇了摇。九十九颗星星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像夏天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他放下瓶子,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说十遍。"
陆烬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我今晚睡不着了怎么办。"
沈知澈回:"那就想我。"
"我本来就在想你。"
沈知澈看着那行字,关掉了台灯。黑暗里他躺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屏幕上透过来的那一点点温热。窗外月色很好,把书桌上那一排小东西照出淡淡的轮廓。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四月的夜晚安静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沈知澈躺在河底,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温暖而沉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陆烬今天在双杠上说的那句话。
"不管多远,你都要让我找到你。"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不会远的。"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窗外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把光一会儿藏起来一会儿又撒下来,像一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沈知澈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沉入了睡眠。
梦里他又站在了那片水边。但这一次水是暖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陆烬在水里冲他招手,穿着那件橙色的冲锋衣,笑得眉眼飞扬。沈知澈朝他走过去,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然后他握住了陆烬伸过来的手。
掌心很暖。他听见陆烬在笑,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知澈,你看,水是暖的。"
沈知澈低头看水面,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水底下被光泡着,像两片叶子在溪流里碰在了一起。
"嗯。"他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