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在樱花的凋零里走到了尾声。花瓣落尽之后，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把整条樱花道从粉白色换成了鲜绿色。北城的春天短得像一个匆忙的转身，还没看够花，夏天就已经在风里露出了端倪。
五月初的某个傍晚，沈知澈接到沈宗明的电话，说周末有一场家宴，要他务必出席。沈知澈问了句"什么场合"，沈宗明顿了一下说："跟陆家一起吃顿饭。"
沈知澈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窗边，傍晚的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金色。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跟陆家？"
"嗯，陆氏集团的老陆跟我有些业务往来，正好你跟他们家孩子是同校同学，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认识认识。你妈已经安排好了，周六晚上六点，景澜轩。"
沈知澈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有鸟从枯枝上飞起来，掠过低矮的天际线消失在楼房背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四班的方向走。
陆烬正趴在课桌上补数学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知澈站在后门口，立刻把笔一扔蹦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出来说。"
两个人站在四班外面的走廊拐角。陆烬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疑惑，他凑近了看着沈知澈："你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周末有一顿饭，"沈知澈说，"我爸请了你们家吃饭。景澜轩，周六晚上六点。"
陆烬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啊"了一声："我妈昨天跟我说了！她说跟你们家吃个饭，我还以为她说的是那种商务饭局——那你也在？"
"嗯。"
陆烬的眉毛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舒展到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他拍了拍沈知澈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那你穿好看点。"
"吃饭而已。"
"见家长！"陆烬强调，"虽然我爸我妈已经见过你了，但你爸你妈没正式见过我啊。我得给阿姨留个好印象。"
沈知澈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刚才接到电话时心里那一丝紧绷慢慢松开了。他伸手按了一下陆烬翘起来的一缕头发："你好好吃饭就行，别多话。"
"我怎么就多话了？我多有礼貌——"
"上次吃火锅你跟我妈说'阿姨你这口红颜色真好看'。"
"那是夸她！"
"你夸了三遍。"
陆烬噎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哼"了一声："反正我周六肯定表现好。你也表现好点，给我爸妈留个好印象。"
"你爸妈已经见过我了。"
"那也得表现好。第一次正式见面，仪式感懂不懂？"
周六傍晚，沈知澈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白色衬衫，领口没系领带，留了两颗扣子敞着。程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
车子到景澜轩的时候，沈知澈透过车窗看见陆家三口已经在大堂等着了。陆烬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白T恤，头发比平时拾掇得整齐，翘起来的几缕都被压下去了。他站在父母中间，看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沈家的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两家人寒暄着进了包厢。景澜轩是北城有名的淮扬菜馆，包厢里挂着水墨字画，灯光暖黄，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茶具。沈宗明和陆烬的父亲陆国平握手寒暄，程雅和陆烬的母亲周芸也在那边熟络地聊着什么。沈知澈和陆烬被安排在相邻的位置坐下，桌子底下陆烬的膝盖悄悄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沈知澈转头看他，陆烬的嘴角压着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弯弯的，一副"我忍住了没有当场笑出来"的表情。
饭局比沈知澈预想中要顺利。两家人聊着家常、聊着生意、聊着两个孩子在学校的表现。周芸笑着提了一句"我们家小烬天天在家夸知澈，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沈宗明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说"知澈也提过小烬"。
陆烬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沈知澈一脚。沈知澈面不改色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少喝点酒。"沈知澈低声说了一句。陆烬正端着他爸倒给他的半杯红酒小口抿着，听见这话乖乖放下了杯子。
席间沈宗明和陆国平聊到了两个孩子的未来规划。陆国平说："我们打算让小烬高二之后准备出国，去美国或者英国。他这成绩在国内高考太吃亏了，出去读本科压力小一点。"
沈宗明点头："知澈也要出去的，路线我已经在安排了。两个孩子要是能去同一个地方，互相也有个照应。"
桌子底下，陆烬的脚又碰了碰沈知澈。沈知澈侧头看他，陆烬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你爸说一起出去。"
沈知澈看懂了他的口型，在桌布底下伸过手去，碰了一下陆烬放在腿上的手背。陆烬的手指立刻翻过来扣住了他的，两个人的手在桌布底下交握着，被布料挡住，谁也看不见。
沈宗明还在继续说："我看美国和英国都可以考虑，主要看学校和专业。知澈成绩好，申请名校问题不大。小烬要是有想法，也可以一起准备。"
陆国平笑着摆了摆手："小烬那成绩，能跟知澈去同一个城市我就烧高香了。不过俩孩子关系好，出去有个伴，我们也放心。"
陆烬在桌子底下把沈知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掌心有一点潮，是紧张的汗。沈知澈回握了他一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饭局结束的时候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告别。周芸拉着沈知澈的手说"有空常来家里玩"，程雅在旁边笑着说"知澈这孩子就是太闷了，小烬活泼，正好互补"。陆烬站在他爸身后，趁着长辈们说话的间隙冲沈知澈眨了眨眼睛。
沈知澈微微点了下头。
回到沈家之后沈知澈进了自己房间，刚关上门手机就响了。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你爸说让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你爸亲口说的！"
"嗯，我听见了。"
"那以后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出去了！同一个城市！说不定还能同一个学校！知澈，你爸人真好。"
沈知澈靠在床头，听着陆烬在那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饭桌上的细节，什么周芸悄悄跟他说"知澈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什么陆国平喝了半瓶红酒脸红得像关公，什么他走的时候偷偷观察了沈家的车发现比他们家的宽敞。沈知澈一直"嗯"着，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嘴角挂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知澈，"陆烬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你今天真好看。"
沈知澈顿了一下："你也好看。"
"你夸我了！"陆烬在那边"嗷"了一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夸我两次——"
"我平时也夸你。"
"你平时都嗯嗯嗯的！"
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声音很轻，但陆烬显然听见了。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陆烬用一种很软的语气说："知澈，你笑了。"
"嗯。"
"你以后多笑笑行不行？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沈知澈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混着陆烬从听筒里传来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叠在一起。
"陆烬。"
"嗯？"
"今晚是个好日子。"
陆烬在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听筒都在震："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沈知澈你今晚是不是被我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