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没有回答,但他又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只让嘴角牵动了一个弧度的那种笑,但他自己知道,这个笑是他十六年来最完整的一个。
五月中旬学校放了周末假。沈知澈周五晚上收到陆烬的消息,说周六去游乐园。沈知澈看了那条消息两秒,回了个"好"。他以前从不去游乐园。沈宗明说那是浪费时间的地方,但沈知澈现在觉得,跟陆烬一起浪费时间好像比做任何事情都有意义。
周六一大早陆烬就出现在沈家门口了。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防晒衣,背了个小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沈知澈下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柿子树底下仰头看,沈家院子里没有柿子树,他就看着邻居家的发呆。
"走了。"沈知澈走过去。
陆烬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亮了一下。"你今天穿了这个?"
沈知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跟陆烬几乎是一个色系。"怎么?"
"我们穿了情侣装!"陆烬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短袖边,"你看,一模一样。"
沈知澈看了看陆烬身上的白色短袖,又低头看自己的。确实都是纯白的,只是款式略有不同。他"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游乐园在北城的东郊,五月的周末人不少。过山车下面排着长队,陆烬拉着沈知澈挤在队伍里,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大摆锤说要玩,一会儿又说要先坐摩天轮。沈知澈被他拽着从东跑到西,从旋转木马跑到激流勇进,脸上始终是那种淡淡的、但带着温度的平静。
激流勇进的船冲下来的时候水花溅了两个人一身。陆烬的防晒衣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他甩了甩脑袋像只落水的小狗,然后看着沈知澈同样湿透的短袖笑得前仰后合。
"你头发湿了!"陆烬指着沈知澈额前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沈知澈伸手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他把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陆烬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安静了一瞬,目光在他被水洗过的眉眼上停了停,然后别开视线,耳朵红了一点。
"……走了,去坐摩天轮。"陆烬抓住他的手腕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陆烬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整个北城铺展在脚下,楼房小小的,道路细细的,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黛青色。五月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玻璃。
"知澈你看,"陆烬转头喊他,"你看外面,好高。"
沈知澈没有看外面。他靠在厢壁上看陆烬趴在窗前的背影,白色的短袖被阳光照得半透明,隐约透出脊背的轮廓。他脖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光线下变成浅褐色。
"知澈?"陆烬没听见回应,转过头来。
沈知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向窗外。摩天轮缓缓下降,城市从脚下一点一点地升高,视野慢慢收缩又放开,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卷。
"好看。"沈知澈说。
"对吧!我就说——"
"我说的是你。"
陆烬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猛地转头看沈知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里面的光在惊讶和惊喜之间切换了一个来回,最终停在惊喜上。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嗵"地一声撞进沈知澈怀里,把脸埋在他湿了又半干了的短袖布料上。
"沈知澈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蜜了?"陆烬闷在他胸口说。
沈知澈低头,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摩天轮还在缓缓下降,从透明的厢壁看出去,整座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温柔地展开,所有的喧嚣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没有,"沈知澈说,"但你在。"
摩天轮落地的时候陆烬的脸还是红的。他率先跳出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但脚步飘得厉害,像踩在云朵上。沈知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游乐园出口旁边的长椅上吃冰淇淋。陆烬要了草莓味,沈知澈要了香草味。两个人的甜筒碰在一起,各自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陆烬眯起了眼睛。
"好吃。"
沈知澈看着他被奶油沾到嘴角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陆烬没有接,反而凑过来,仰着脸冲他"啊"了一声。
沈知澈看了他一眼,伸手用纸巾替他擦了嘴角。陆烬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擦完了还用舌尖舔了舔被擦过的地方,冲他笑得跟偷到鱼的猫似的。
"你多大了还让人擦嘴?"沈知澈把纸巾叠好放回口袋。
"你面前永远三岁。"陆烬咬着甜筒脆皮含含糊糊地说。
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游乐园里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一个挨着一个。
陆烬吃完了甜筒,把最后一口脆皮嚼了吞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天边被晚霞烧成一片橘红和紫粉的交界,有几颗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来了,浅浅地嵌在天幕上。
"知澈,"陆烬仰着头说,"等暑假了我们再来一次。"
"好。"
"暑假能去海边吗?我还没看过海。"
沈知澈想了想:"可以。我家在南边有套房子,离海开车不到一小时。"
陆烬猛地坐直了,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真的?!那暑假我们去!住你家房子!看海!"
"我跟我爸说一声。"
"你爸肯定同意!他上次饭桌上都说了让我们互相照应——"
"那是我爸说的,你找他。"
陆烬"嘁"了一声,往他身上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那我找你。反正我爸我妈那边我搞定,你爸你妈那边你搞定。我们俩搞定所有人,然后就去海边。"
沈知澈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陆烬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陆烬的手指热乎乎的,翻过来扣住他的指缝,两个人十指交缠着放在陆烬的腿上。
夏天的前奏在五月的晚风里响起来了。远处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摩天轮上的彩灯在暮色中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动。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光,谁也没有说话。
但交握的手一直没松开。
沈知澈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陆烬的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十六岁的末尾、夏天刚刚开始、身边的人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远处灯火璀璨。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今晚所有的细节:陆烬嘴角残留的冰淇淋渍、摩天轮在暮色中转动的光影、草莓味甜筒在空气里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他一条一条地收进记忆的抽屉里,收得很仔细,像整理一盒子易碎的琉璃。
"知澈,"陆烬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现在特别高兴。"
"嗯。"
"我以后每天都要这么高兴。"
沈知澈偏头看他。陆烬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嘴唇微微上翘着,睫毛在灯下投出小扇形的影子。他安静下来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像一只终于收起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栖息在枝头。
沈知澈收回视线,看向远处。摩天轮还在转,一圈一圈地,不知道疲倦。
"会一直高兴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