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来得又快又热。北城的夏天像一张突然拉开的大幕,前几天还穿着薄外套,一转眼就得换短袖短裤了。育英中学教学楼里的空调开得比往年早,嗡嗡的机器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混在一起,把整个六月搅成一片浮着暑气的躁动。
期末考之前的那两周,沈知澈和陆烬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沈知澈要冲刺年级第一,陆烬要保证所有科目及格不被家长约谈。两个人各自泡在教室里刷题,偶尔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交换一个短暂的对视和一句"加油",然后继续往各自的方向走。
但沈知澈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瓶冰过的牛奶,有时候是一小袋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张写着"别太累"的便利贴。他每次都默默收下,然后把那天的某道错题解析写在纸条上塞回四班的门缝里。
这种无声的交换持续了整个考试周。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沈知澈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陆烬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笔,校服短袖的下摆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另一半荡在外面。他看见沈知澈出来就站直了,把笔插进口袋,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考完了!"
沈知澈走过去:"你考得怎么样?"
"数学稳了!最后两道大题我居然都会做。"陆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感觉这次能上七十分。"
沈知澈看着他满脸写着"快夸我"的样子,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头顶:"不错。"
陆烬"嘿嘿"了一声,然后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说过暑假去海边的。什么时候走?"
"周五。"
陆烬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骤然亮起来:"真的?!周五就走?!"
"我爸说那边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去住几天。"沈知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订了周五上午的高铁,两小时到。到了之后有人接。"
陆烬已经开始原地小幅度地蹦了,校服下摆荡来荡去。"那我要带什么?泳裤、防晒霜、墨镜——我妈给我新买了一顶草帽,特别大,戴上去像蘑菇——"
沈知澈看着他在走廊上比划草帽大小的样子,伸手把他拉回来,省得他撞到路过的同学。"你带个人就行。其他东西海边有卖。"
陆烬被他拉住手腕,乖乖地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澈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周五早晨北城下了一场暴雨。沈知澈站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机里弹出陆烬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儿?"
沈知澈转身,看见陆烬从自动扶梯上跑下来。他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上果然扣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宽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咧着嘴笑的牙齿。
"你这帽子……"沈知澈看着他跑近。
"大吧!"陆烬把草帽摘下来扇风,"防晒效果好,我妈说了,海边太阳毒,不戴帽子一天就能晒成煤球。"
沈知澈接过那顶帽子看了看,帽檐确实宽得离谱,边缘还缝了一圈小布花。"行,上车吧。"
高铁上两个人挨着坐,陆烬靠窗,沈知澈坐过道。陆烬的草帽放在了行李架上,他整个人趴在窗玻璃上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暴雨把车窗冲刷得模糊一片,外面的田野和村庄成了流动的水彩画,灰绿和淡黄的色块在雨帘里不断变形又重组。
"知澈你看那个——是不是牛?"陆烬指着窗外一坨模糊的黑影。
"那是树。"
"明明在动,牛才会动。"
"风吹的。"
陆烬"嘁"了一声缩回座位,转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沈知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知澈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他:"因为我不戴草帽。"
陆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调侃自己的帽子,嗷了一嗓子扑过去捶他的肩膀。沈知澈侧身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陆烬的手落在他肩头上,带着笑意的力道。两个人闹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陆烬靠在沈知澈肩膀上打了个小盹。
高铁穿过暴雨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忽然亮了起来。雨水从猛烈变成淅沥,最后彻底停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田野照得闪闪发光。沈知澈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陆烬,草帽被他睡觉时蹭歪了,帽檐斜扣在脸上,只露出半张被压红的侧脸。
他把草帽轻轻摘下来,放在自己腿上。陆烬的脸露出来,在睡梦里微微皱着眉,嘴唇半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沈知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
到站的时候陆烬被沈知澈推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帽子呢?"
沈知澈把草帽扣在他头上:"戴着,出站晒。"
海边的小城跟北城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气息,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远远的海浪声。接他们的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面。楼不大,两层,面朝着海,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爬满了半面围墙。
陆烬下车的时候愣住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不远处那片蓝得发亮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沈知澈走到他旁边。
陆烬转头看他,脸上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的表情。他指了指海的方向,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那个……真的是海?"
"你没见过海?"
"没有。"陆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北城哪有海。我长这么大都是看的图片。"
沈知澈看着他怔怔望着海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香山上陆烬让他拍红叶。那个人好像总是对没见过的东西充满了惊奇和向往,像一块永远不会饱和的海绵,不停地吸收着周围的光和颜色。
"把东西放下,我带你去看。"沈知澈提着他的行李往楼里走。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波纹,贝壳和海草零星地散落在潮湿的沙面上。陆烬赤着脚踩在水边,每一次浪涌上来没过脚踝的时候他都"嘶"地吸一口气,然后笑着跺脚把水甩开。
"凉!"他回头冲沈知澈喊,"海水是凉的!"
沈知澈站在干沙和湿沙的交界处,裤腿卷到膝盖,看着陆烬在浅水里跑来跑去。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陆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水里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晃动着。
"知澈你下来!"陆烬站在没过小腿的水里朝他招手,"水很舒服!"
沈知澈走过去。海水漫上他的脚踝,凉的,但带着白天积蓄的余温,并不刺骨。陆烬站在他面前,海水在两个人之间荡来荡去,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
"看那边。"陆烬忽然指了个方向。
沈知澈顺着看去,远处的海平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水面,橘红色的光芒在天水相接的地方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海鸥在天上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掠过海面,带起一串晶亮的水珠。
陆烬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日落。海风把陆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顶大草帽早就被他摘下来挂在背包上了。他的脸被夕阳照成暖红色,瞳孔里映着整片燃烧的海。
"知澈,"陆烬轻轻地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沈知澈转过头看他。
陆烬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正在沉入海面的夕阳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海风把他接下来的话吹得有点模糊,但沈知澈听清了。
"我想了很久了。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澈的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晰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