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在医院待到傍晚。陆烬跟他父亲聊了很多——他聊那边的课业、聊他的艺术课、聊他画的画。他没有提任何跟公司相关的事情,陆国平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一片薄冰。
沈知澈在走廊上等的时候,周芸走了出来。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气的间隙。她看了一眼沈知澈,声音里带着疲惫之后的柔软:"知澈,小烬回来这几天,麻烦你多陪陪他。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没事,但心里压得重。他在那边一个人撑着,回来了就好了。"
"阿姨你放心。我会陪着他。"
周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了一点欣慰的笑意。"好孩子。"
陆烬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转头对沈知澈说:"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两个人离开了医院。晚餐是路边一家小面馆,陆烬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埋头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沈知澈一眼,嘴角沾了一点汤渍,被沈知澈拿纸巾擦了。
"好吃吗?"沈知澈问。
陆烬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好吃。好久没吃这么暖和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沈知澈送陆烬回家。陆家的院子还是那棵柿子树,深秋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在路灯下反着光。陆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转身面对着沈知澈。十月的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浮动。
"知澈,"他说,"谢谢你。今天。"
"谢什么?"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完整。"谢你接我,谢你陪我去医院,谢你什么都没问我。我心情乱着的时候你在我旁边不说话我就好很多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夜里凉,他的手指碰到陆烬颈侧的皮肤时感觉到一片微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用说。"
陆烬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在沈知澈的嘴角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立刻被风吹走。然后他退回去,笑得比刚才稳了:"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沈知澈看着陆烬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柿子树下的月光消失在家门口。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二楼房间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那个熟悉的轮廓,他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澈陪着陆烬往返医院。白天陆烬去陪护,傍晚沈知澈去接他吃饭。两个人没有刻意说什么沉重的话,只是在一起待着,有时候在面馆里一人一碗面,有时候在河边散步走走。十月的北城夜晚已经很冷了,两个人并排走着的时候肩膀隔着一层外套挨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在深秋的暮色里灰蓝而平静,两岸的柳枝已经枯了大半,在水面上投出稀疏的倒影。陆烬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忽然说:"我爸跟我说他想让我多陪陪我妈。他怕自己万一走了,我妈一个人受不了。"
沈知澈站在他旁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陆烬的声音也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但我听见了。知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澈偏头看他。陆烬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没有哭,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扛不住的重量。沈知澈伸手过去,覆在他抓着栏杆的手背上。
"你陪着他。你妈陪着他。我们都陪着他。"
陆烬的手翻转过来扣住了他的。他的手指冰凉,扣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样能让他站稳的东西。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澈,暮色把他的瞳孔染成深琥珀色,里面映着河面上最后一线天光。
"知澈,你以后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
陆烬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靠着他的重量站了一会儿。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枯败而干净的气息。沈知澈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着。
十一月初陆国平出了院。情况稳定了一些,但医生嘱咐要长期调理,不能劳累不能操心。陆烬在北城又多待了两周,等他父亲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了,才订了回程的机票。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陆烬在沈知澈的房间里待到了很晚。他坐在地板上翻那本手账本,翻到沈知澈写的那些信的时候一页一页地细看,像在检查自己收藏的宝贝有没有遗漏。沈知澈坐在床沿上看他,看他低头翻页时垂下来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
"知澈。"陆烬合上手账本抬头看他,"我回去之后会好好上课,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好好弄申请。明年我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沈知澈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陆烬仰头看他,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很亮。
"明年。"沈知澈说。
陆烬笑了,那个笑完完整整地绽开,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明年。"
第二天沈知澈送他去机场。这次陆烬在安检口回过头来的时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机场嘈杂的人流落到他耳朵里。
"知澈!等我回来!"
沈知澈冲他摆了摆手。陆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起了一句话——是去年海边陆烬说的那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今天"。他握了握口袋里的贝壳,转身走出了机场。
十一月的北城冷得彻底了。沈知澈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被风吹散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架飞机正掠过城市上空,拖着一道尾迹云划向远方。
那道线横亘在碧蓝的天幕上,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径。沈知澈沿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走进了北城初冬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