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墓园的石径慢慢往外走。六月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两侧的树木在风里沙沙地响。陆烬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放慢了脚步,偏头看着沈知澈。
"知澈,我刚才跟我爸说,我过得挺好的。让他放心。"
沈知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
陆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扣紧。"以后每年都来跟他说一声。然后我们就回去。"
"每年都来。"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在北城待着。陆烬陪周芸逛街买菜做饭,沈知澈也跟着去,在菜市场里帮周芸提袋子的时候被卖菜的大妈夸"这小伙子真懂事"。陆烬在旁边笑,说"那可不,我挑的"。周芸拍了两个人的肩膀说"行了别贫了,去那边买条鱼"。
沈知澈发现周芸的状态比去年好了很多。她不再像陆国平刚走时那样撑着笑意底下有暗影,而是真的松弛了。她给两个人做饭的时候哼着歌,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的时候弯着腰忙活半天也不觉得累。陆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母亲忙碌的背影,转头对沈知澈说:"我妈现在挺好的。她有自己的生活了。"
离开北城的前一天傍晚,陆烬拉着沈知澈去了河堤——那条他们放过烟花也坐着聊过很多话的河堤。六月的河水比冬天丰沛了许多,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个人坐在那个熟悉的石凳上,看着水面被晚风吹出细密的褶皱。
"知澈,"陆烬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看,这条河还是这样。我们从十六岁看到二十二岁,它都没变。"
沈知澈偏头看着河面。六年的时间淌过去了,水流还在原来的河道里走着,只是两岸的柳树粗了一圈,石凳被磨得更光滑了一些。他想起十六岁的那个除夕夜,陆烬穿着红色羽绒服在河堤上奔跑,焰火棒的金色火花在他手里划出一圈一圈的光轨。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依然鲜活,但他知道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它没变,"沈知澈说,"但我们变了。"
陆烬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陆烬侧过头来,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布料,声音带着笑意:"那以后还会更好的。"
沈知澈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染成暖橘色的,睫毛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他看着那个轮廓,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在军训的队伍里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是被一束突然亮起来的光晃了一下眼睛。而此刻这束光稳稳地靠在他肩上,不刺眼,温温的,持续的,像一道从六年前一路燃烧到现在的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
"陆烬。"沈知澈叫他。
"嗯?"
"六年前的今天——"
陆烬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沈知澈的话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我在香山上跑下来。你站在山脚等我。"
陆烬的眉眼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了,弯成两道他很熟悉的月牙。"我记得。你跑得气喘吁吁的,汗把头发都浸湿了。"
沈知澈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拈掉:"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会一直往你的方向跑。"
陆烬看着他,夕阳在他瞳孔里烧成一片金红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嘴唇贴在了沈知澈的嘴唇上。很轻的,像河水拍岸的声响。
分开之后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坐着,看河面从金红变成灰蓝再变成墨色,看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湿润和清冽。沈知澈把手伸过去,陆烬的手指迎上来扣住了他。
"明天就回去了。"陆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夜风浸软的迷蒙。
"嗯。回去。"
"回去之后还是这样。每天见面,一起吃饭,周末去看电影或者逛街。夏天了去湖边走走。秋天了看枫叶。冬天了看雪。"
沈知澈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未来那些具体的、日常的、毫不出奇的事情,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承诺。那些宏大的、跨越山海的约定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而现在他们拥有的是一张可以每天兑现的清单——吃饭、走路、见面、说话。这些琐碎的排列组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活。
"好。"沈知澈说。
陆烬笑了一声,把两个人的手抬起来对着河面上最后一线天光晃了晃。交握的手指在暮色里被拉出细长的影,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
"走吧,"陆烬站起来,拉着他往回走,"回去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沈知澈站起来跟着他。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的路上,陆烬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路灯在他们前方亮了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出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圈。沈知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光圈之间穿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从六年前那个需要他去追赶的身影,变成了一个跟他并肩行走的旅人。
他走快了两步赶上去。两个人的肩膀并排了,影子在地上并排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走过的路照亮,又留在身后。
北城的夏天在身后慢慢远去,前方是他们要回去的那个城市。沈知澈走在这条路上,掌心里握着一个人的温度,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