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走得太顺了。顺到沈知澈几乎要忘记那些在他们还隔着时差和信件的时候，偶尔从陆烬的字里行间渗出来的不安和阴影。那些东西在安稳的日常里藏得很好，像河底的石子被流水磨圆了棱角，沉在最下面，只有水流特别急的时候才会被翻起来。

翻起来的那天，是一月底的某个周五晚上。沈知澈从公司实习回来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烬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桌面那对"早晚"杯子上，表情很轻很淡。

"怎么了？"沈知澈换了鞋走过去。

陆烬回过神，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被笑取代。"没事，等你呢。今天怎么晚了？"

"临时加了个会。你吃饭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陆烬站起来往厨房走，替他热饭。沈知澈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发现他热饭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勺子搅动的时候手腕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滞涩。

"陆烬。"沈知澈叫了他一声。

陆烬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他，锅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着。"嗯？"

"你今天怎么了？"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锅里的热气在彼此之间蒸腾成一片透明的薄雾，被厨房的灯光照出了细小的轮廓。他转回去继续搅了搅锅里的饭，把火关了，然后把饭盛进碗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吃饭。"

沈知澈在餐桌前坐下来，陆烬坐在他对面，看他拿起筷子。沈知澈吃了一口饭，发现是回锅肉，炒得火候正好，肉片边缘微微焦卷。他吃了大半碗之后放下筷子，看着陆烬说："我吃完了。现在可以说了。"

陆烬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北城某家律师事务所，收件人是陆烬，标题里写着"关于陆国平先生遗产清算事宜"。沈知澈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内容不长，大意是陆国平生前投资的那笔项目在经历了近三年的清算流程后，最终判定他作为连带责任人需承担部分债务，金额不算小，虽然不至于让陆家倾家荡产，但无疑会大幅压缩周芸未来的生活空间和陆烬本该继承的那部分财产。

沈知澈看完邮件，抬头看着陆烬。他正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着那对"早晚"杯子中印着"晚"字的那一只，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昨天收到的，今天转发给我的。"陆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没事，说家里还有存款，够她过日子。她说不要我操心，让我好好上学。"

沈知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旁。"那你在担心什么？"

陆烬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澈，灯光的暖色把他眼底那层浮着的薄雾照得若隐若现。"知澈，我现在上学、吃饭、住的地方，都是花我爸留的钱。如果他留下来的钱没了，我得靠自己。我不是说靠自己不行——我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这些我都能做。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旁边。"

沈知澈看着他的脸。暖黄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微微形成的细纹，下颌线比几年前更硬朗的轮廓，和那双依旧琥珀色但深处比从前复杂了许多的眼睛。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陆烬旁边，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两个人都侧着身，距离很近。

"你什么都不需要。"

陆烬抬头看着他。

"你不需要有钱才能站在我旁边。你十六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也站在我旁边了？"

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