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念攸缓缓睁开眼睛。
室内昏暗得可以,没关严实的窗帘外是阴沉沉的天空,大雨降落在这座城市,雨珠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扭头看向玻璃上汇聚的水流蜿蜒而下,斑驳的记忆纷涌而至,头痛欲裂,身侧柔软的触感异常真实。
卧室的功能单一,面积并不大,只放着一张两米的床,但此刻床上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清浅的呼吸扫在耳畔。
谢念攸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狐狸是否为一种粘人的生物,抑或他的发情期难道还没有结束?
思索未果,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
谢念攸抽回力气,顺着惯性把自己砸回床上。
这该死的生物钟。
狂风呼啸,雨声呜咽。
今天实在是个很糟糕的天气,更糟糕的是,莹蓝色的光幕在她眼前铺开。
【6月30日,20:00——20:15.】
【安柯大道321号。】
这大概就是她昨天晚上获得的阶段任务的提示了。
也就是说今天她下班后要躲过楼灼雪,去往安柯大道做阶段任务。
怎么想都很烦呐。
但任务还得做。
谢念攸打开手机打算检索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动。
一道喑哑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动作:“花信是谁?”
谢念攸身形一僵,原来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她啊。
她的脑海飞速转动,但身体先一步转过身去,对上那张欺霜赛雪的脸。
她想她该先发制人地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的,但现在先手已失,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窗外响起一声沉闷短促的咚响,两人都看过去。
只见一只飞鸟失控般狠狠撞在窗面上,翅膀疯狂拍打玻璃,又直直坠落下去。
宽大温热的手掌从后方覆上她的眼睛,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在梦里,你叫过这个名字。”
视线被遮挡,视觉失去作用,余下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遭细微动静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身后那人蓬松柔软的尾尖悄然探过来,它似乎拥有着自己的意识,不需要刻意去驱使,一圈又一圈缠上她的腰身,牢牢箍住她,不让她有半分逃走的可能。
毛绒绒的触感在衣衫上滑落,带起的窸窣声让她狠狠闭了闭眼。
睫毛轻轻刮蹭他的掌心,他不想放过她,可她又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不过,他怎么知道这是一个名字?
谢念攸拉下眼前挡着的手指,翻身,适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你说什么?”
楼灼雪定定地看着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脸依然没有任何畸变,漂亮得可以。
谢念攸任由他看,心里早就下定决心。
不能转移话题,那样太明显。
也不能承认真的有这个人,那会给她的攻略带来很多麻烦。
想来想去,唯有装傻。
装傻好啊,更何况她有天然的优势——刚睡醒。
她心中数着秒数,过了六十下后掀开被子踩进拖鞋里,若无其事道:“今天我做早餐,你想吃什么?”
恋爱中的男人心思敏锐。
楼灼雪仅仅同她对视片刻,便从她镇定自若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不对。
可他遇见她之前没经历过情事,更没经历过情绪的拉扯,他没从中读出什么,于是更加不得其解。
没等到答案,谢念攸只当他还没睡醒,决定先去洗漱。
客卫在房间外面,她轻手轻脚出门,门在身后关上。
她松了口气,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雨幕,深感无奈。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答应楼灼雪的同居要求了,现在干点什么事都备受阻碍。
她叼着牙刷给向一序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带着股心气不顺的烦躁。
谢念攸:【今晚六点给我打电话,随便说几句,什么都行[狗头][狗头]】
六点是她的下班时间,如果楼灼雪要跟她一起回来,她也有理由从他身边溜开。
向一序那边回了个[放心]的表情。
厨房很新,丝毫没有使用的痕迹,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的收纳好。
谢念攸从里面拿出两颗鸡蛋,又拆开一袋吐司,准备做一个毫无食欲早餐。
楼灼雪昨天怎么吃,她今天怎么做,一分没少,一分没多。
把餐盘放在餐桌上后,她转身准备冲泡咖啡,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楼灼雪,他洗漱好了。
谢念攸动作自然地随手将手冲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接手,她转身去热牛奶。
半开放的厨房容纳着两道身影,煎吐司残留的焦香混着咖啡豆清苦的气息萦绕在四周,牛奶在锅中缓缓冒泡。
谢念攸也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窗外大雨滂沱,但这一刻时间忽然变得很慢,眼前的一切如同窗外万千户寻常人家里的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楼灼雪没有再提花信,谢念攸求之不得。
她猜测这是从自己梦中呓语里听来的,这可不太妙。
感情对她来说不算负担,不然她不会答应进来,但太复杂烧脑的话也会厌烦。
毕竟感情不是她生活里的唯一,而她也不会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
现在就是为了从游戏世界脱离而奋斗着,晚上还要提前去安柯大道踩点。
谢念攸在地图上搜索这个地址,什么信息都没有。
她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旁边的姜墨白侧目打量她的神色,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随口搭话:“怎么,魂不守舍的,心里揣着心事?”
谢念攸放下手机,埋头整合资料,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忙得快吐血了,再有心事也只能等着了。”
姜墨白不理解,明明她跟楼灼雪的关系已经算是明牌了,为什么还要苦哈哈的做杂事?
也许两个人在搞什么地下恋呢?毕竟她们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
可就算有禁止,以楼灼雪的身份,公司规矩在他面前就只是一层窗户纸,他没必要去遵守啊。
她看了眼谢念攸,不理解,但尊重。
窗外的雨连着下没停过,谢念攸忙里偷闲给谢无垠发了个消息说了一下秦教授的事。
谢无垠的消息回得很快。
谢无垠:【知道了。】
谢无垠:【妈妈精神状态好些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谢念攸:【挺好的,让她别担心,我这周六再去看她。】
下午的时间耗在接连不断的会议里,等向一序的电话拨进来时,谢念攸刚踏出会议室大门。
她跟同事点头致意,索性侧身倚在门框上,接通了来电。
走廊的光线落在她半边肩头,高强度会议导致的紧绷神色松弛了些。
向一序在电话那头笑:“大忙人,说吧,早上的消息怎么回事?”
谢念攸四下看了看,没看见楼灼雪的影子,她尽量把话说得简单些:“没事,就是做个准备,不想被查岗。”
“稀奇,你也有这么一天。”向一序感叹。
谢念攸也笑,她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天。
谢念攸后背抵着墙壁,跟她闲聊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扯出一点敷衍的笑,打开楼灼雪的聊天框。
谢念攸:【朋友今晚找我有事,不用等我,你先回吧。】
楼灼雪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劳累一天的疲惫,嗓音微哑地询问:“需要我帮忙吗?”
谢念攸仔细斟酌着字句,放软了语气,刻意透出几分依赖:“暂时不用。”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找你,别担心。”
她婉拒了他送她过去的建议,又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抓起工牌离开了。
安柯大道是一条老式商业街,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繁华,两排临街的商铺老旧,墙面墙皮大片剥落,随处是胡乱涂抹的褪色小广告,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色污痕。
绝大多数店铺大门紧闭,橱窗玻璃蒙着灰尘,里面空旷,积了长年无人打理的灰尘,透着颓败。少数还在营业的小店招牌变形褪色,灯管半死不活地垂着,风一吹就摇晃作响。
路面坑洼不平,地砖碎裂翘起,积水藏在地砖下面,谢念攸小心地行走,还是不可避免踩到翘起的地砖上,溅了一裤腿水渍。
很难想象冼城还有这样的地方,没有她往常接触的光鲜亮丽,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缩在城市一角,注视着城市里发生的一切。
这里一定拥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谢念攸数着昏暗楼道上的门牌号,一家一家看过去。
317号,319号,323号,325号……
嗯?
谢念攸停住脚步,这条街是单数,但到了321号的时候断了一个号码。
她不死心地看向另一边:324号,322号 320号,318号。
没有,这条街上没有321号。
她从头到尾把整条街又看了一遍,甚至顺着319号到323号中间的那条窄巷往里走,还是一无所获。
她蹲在路边,跟系统打着商量。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线索有点问题?”
系统对她提前踩点的行为表示不屑,它委婉道:“真相往往隐藏在细节缝隙里,请在合适的时间串联起全部的信息。”
谢念攸撇撇嘴。
懂了,要等晚上八点这个诡异的321号才会出现。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7:15。
还有45分钟,她走进对面开着的324号里,闲逛起来。
324号是一家杂货铺,里面倒是干净整洁,灯光亮堂,物件陈列整齐,她随手拿了罐糖果放在收银台上。
老板是一个年迈的女人,她看了一眼糖果,报出价格。
谢念攸结完账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一是想等到系统的时间来临时看看这条街的反应,二是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她现在提前问出口了算不算打草惊蛇。
她拨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把糖果罐子装进背包里,走出这条街,找了个咖啡店消磨时间。
等到晚上八点,她再次返回这条街,依然是一幅破败的场景,甚至因为是雨天的晚上,街道上连行人都没有。
开着的店铺也纷纷关门,昏暗的路灯照不清前方的路,谢念攸看着这一切,觉得稀奇。
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吹铁皮的哗啦声响,她握着手里的长柄伞,等待着系统口中合适的时间到来。
没有,依然什么都没有。
谢念攸看着腕表上的数字跳动到20:16,按捺住心里那阵邪火,打着手电筒在319号和323号之间寻找了起来。
她都怕自己忍不住去翻垃圾桶了,终于,在323号门口发现了一张下午他踩点之前绝没有出现的名片。
光打在那张名片上面,上面的“圣仁爱宠物医院”的标识清晰可见。
她微微俯身,指尖刚触到地上那张冰凉的名片,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姑娘,你在找什么?”
谢念攸脊背猛地一僵,指尖飞快一收,动作行云流水将那张名片顺着手腕缝隙,轻轻滑进袖口里,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抬眼望向声源处。
昏黄摇晃的灯光下,杂货铺年迈的老板佝偻着脊背,静静的立在门口,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辨不清喜怒。
谢念攸脸上扬起一抹和善的笑意,只是眼底藏不住焦灼与急切,语气诚恳:“我在找一条手链,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对我特别重要。”
店主居高临下审视了她几秒,沉默片刻后,转身往店铺深处走:“回去吧,天太黑了,这里不太平。”
谢念攸心头微紧,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追着到了杂货铺门口,眉眼染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追问:“老人家,这条手链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您为什么说这里不太平啊?我听您这么说,心里有点害怕。”
店主回过头,目光穿透她故作柔弱的伪装:“你身上带着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角落里堆叠的杂物发出细微窸窣的响动,窗外晚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了,谢念攸沉默片刻,对店主道了声谢,没再追问了。
她转身踏出杂货铺门槛,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等坐上了计程车,谢念攸才又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那张名片。
【圣仁爱宠物医院】
【安柯大道321号】
【季逢春】
纸面被地面上的雨水浸得微潮,上面印着的信息少得可怜。
可每一条落在她眼里都延伸出了无数的疑问。
她捏了捏鼻梁。
看来系统真没骗她。
看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季逢春,上周末她们去露营时遇到的小奶狗的主人,还拉了她一把,避免让她摔倒在石子上。
她记得许尽有加季逢春的联系方式,于是把电话打给了许尽。
跟许尽约好了周末的活动后挂断电话。
那个店主的话和眼前的名片交替在她脑中闪现。
还有时不时来插一脚的花信。
疑问越来越多。
她身上带着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季逢春在阶段任务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梦中的约会场景里的花信跟现实里的花信有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一条是,为什么她的约会任务主角会是花信?
男主不是楼灼雪么?
谢念攸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和止碰头了。
她一见到止就问:“你上次说可以带我去见那只狐妖,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止和应得到了一张发着光的虚拟碎片。
她看着谢念攸,问她那座宅子究竟是如何毁灭的?
谢念攸这才想起自己是通过镜子去往毁灭当天才能得知一切真相,而止和应没有进去,自然也无从得知。
她把她和花信的部分略掉,草草讲述了一下背景,最后总结:宅子是被火烧毁的。
止道:“难怪,我们在墙角确实发现过火烧过的痕迹,但那栋楼能复原成那个样子,也是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可能后面落雨了吧。”谢念攸的心神全在那只狐妖上,转移了话题。
两人约好周末去见那只狐妖后,谢念攸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
谢念攸回到家中已经十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