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念攸拉着楼灼雪的手脱离宴会厅的时候,他如愿看见了那张假面下真实的一面:暴躁、易怒、随时可能抽身离开。
其实他早就看到过了,只不过百看不厌。
然后她吐了,似乎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并吐出来,脸色苍白地像是快要死了。
他紧紧握着谢念攸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她就又不见了。
她其实消失过的,在很多年以前。
在她们刚在城市里落脚,以为要开启新的生活时,她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就不见了。
长大后再次遇到她,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才渐渐开始复苏。
他不知道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会变成一个毫无灵力的人类,为什么她会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她装作像是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身上总是有那么多的谜题?
为什么她总是不愿意为他停留?
在发现她的好感后,他还是感到窃喜了。
他对自己说,这很正常的,她身上有那么多的谜题,总要探究清楚的。
于是她们就在一起了。
楼灼雪不理解谢念攸的很多决定,但这并不妨碍他很听她的话。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怀揣着巨大的不安找到楼鹤宜。
就像现在,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还握着谢念攸的手。
谢念攸的手指发凉,沁着冷汗。
她的状态很不好,思绪聚散,连不起来。
上一秒还在思考楼灼雪是否拥有记忆,下一刻颅内的痛苦就将她重新聚起的思绪打散,痛苦万分。
她第一次体会到身体机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骨头缝里漫出尖锐的痛,指尖发麻,连抬手都做不到。
这就是对意识的反噬吗?
谢念攸昏过去之前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亏大了。
——
谢念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医院病房内,病房内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手背上还扎着针。
她抬起手腕看时间,距离她从宴会离开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床头柜上放着杯水,水温温热,楼灼雪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她喝了半杯水,往上看了一眼输液管的尽头,里面还余小半瓶液体,于是不打算管了,专心致志呼喊起系统来。
“只是一次读档,真把我往死里折磨啊。”谢念攸对着A2712无能狂怒。
“不要小瞧时间啊。”A2712的语气居然轻轻的,似乎是在怕惊动了什么。
谢念攸顿了顿,换了种神秘的语气:“你悄悄告诉我,正式版本里面读档的副作用也这么大?”
“游戏目前还处于测试阶段。”A2712回避问题。
谢念攸语气硬邦邦:“什么意思,听不懂。”
A2712的数据分析告诉它谢念攸明显听懂了,但为了安抚,它还是解释道:“游戏上线前会根据测试员的报告进行调整。”
岂料谢念攸更生气了:“就真只针对测试员啊。”
她愤愤不已:“你实话告诉我,测试员其实是公司的仇人对吧。”
A2712这回没再“安抚”了,直接把系统面板弹在谢念攸眼前,上面的道具栏里,象征着“昨日重现Ⅰ”的那个图案已经灰了,但是道具栏里还有很多个标着问号的图标。
谢念攸面无表情:“这什么意思?”
A2712:“你之前不是要求金手指吗,工程部临时搭建了一个数据库,里面的道具测试员都可以使用。”
“哦。”谢念攸拖长语调点点头,“那我要怎么使用这些还是问号的道具呢?”
“通过‘约会’奖励获取。”A2712语气一板一眼。
说了等于没说。
谢念攸坐直身体,没再跟系统插科打诨,而是沉思了起来。
宴会上的事情看着很突然,但仔细想想,其实是有迹可循。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沃成的新药牵扯着一连串的灵力动物,这些动物会跟狐族一样,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等级划分,并不是完全任人宰割的份。
所以,出现在宴会上的很有可能是来报仇的动物。
她觉得这次的事件突然,还是因为A2712在此之前没有给过任何提示,包括这件事情发生后,A2712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也就是说,在系统眼里,这件事情与主线、支线都无关。
可真的无关吗?
谢念攸想起了在那家拗口餐厅里被杀的沃成员工,还有那个可以制造幻境的夏芒。
夏芒的背后显然是有一个组织的,但那个组织是属于哪方的,现在还不明确。
那句“你是特殊的”让她很在意。
她无法确定夏芒及她背后组织的目的,也不想被人当枪使。
但她的命运已经被捆绑,由不得她做出太多的选择。
世界锚点到底在哪里,系统不会告诉她,她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么说起来,这游戏还好没上线,要真把玩家给绑定了,公司不得分分钟被炮轰了。
想到这里,谢念攸眯了眯眼,似有所感地看向窗边。
下一刻,窗户洞开,从外面探进一支桃花枝,在夜色下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银白色的身影随之出现,银白的头发和衣袍,白皙的肌肤,绯红的眼尾。那双淡色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谢念攸的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停了一瞬,但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花信的美很客观,毕竟桃花妖,桃花捏就成的人物。纤秾艳丽徐徐盛放,当他刻意勾引的时候,没人不会为之心动。
此刻他正款款走向床前,谢念攸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看久了容易陷进去。里面似乎翻涌着什么,像海底隐秘的涡流,静静等着失足的人。
花枝缓缓向前,探到谢念攸的眼前,盛放了一朵颤巍巍的小花。粉嫩花瓣只停留了一瞬便簌簌掉落,落在她手边。
谢念攸垂眸,看着输液管旁的花瓣,深感疲惫。
如果花信是男主就好了。
以他的纠缠强度,恐怕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主线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就算不能立即完成,但攻略花信,她绝对是占据主导权的。
楼昭聿似乎也行,虽然他有崩坏的嫌疑,但那个时候她已经回到现实世界抱着奖金休假了,再怎么崩坏也跟她没关系了。
想到她遥遥无期的休假,谢念攸深深叹了口气。
幻想时间结束,她还是要面对着荒诞的世界。
她攥紧手心,闭了闭眼,又睁开。
花信已经坐到了她的床前,他看着她,语气竟然带着几分委屈:“为什么不看我?”
谢念攸对上那双眼睛,又想叹气了,但她什么都没做,也不打算就这个话题跟他拉扯。
她只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里?”
她跟花信之间并没有联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面。但似乎无论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花信总能轻而易举找到她。
花信盯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搭建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你总是避开我,对我的问题也避之不谈。”
花信似乎打算要跟她刨根问底了,谢念攸虽然也有很多的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适合交谈的时间地点。
——她能出现在医院,只能是楼灼雪送来的,但他并不在病房里,且随时有可能回来。
既然她现在还没有杀了楼灼雪的打算,那跟他相关的主线进度也是能抓的。
所以她不可能放任一个漂亮的、楚楚可怜的、似乎还跟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出现在楼灼雪的面前。
这只会加剧她的攻略难度。
“我已经有男友了。”她答,“所以你的一些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句话讲得不算直白,她以为花信能够听懂。
但花信微微俯身,凑近了她。
温热的气息浮在她面颊,越来越近,直到,谢念攸狠狠偏过头。
唇瓣擦过脸颊的触感一触即分,谢念攸闭了闭眼,伸手推了一把花信,把那片逼近的胸膛推远了些。
“我的意思你听不懂吗?我说我有男友了,我有恋人了,不能随便回应别人的撩拨,不能随便亲吻别人。”
花信垂眸,清冽的声音从他耳畔流走,他的眼睛落在那两片张合的刻薄的嘴唇上,伸手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