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终于快到了尾声,妖族首领们已经从高台附近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低声交谈。
灵灯换了几轮,殿内的光影变得柔和而朦胧。
祈温尹正悄悄舒了一口气,以为今晚的劫难终于过去了,一只手端着一杯酒伸到了他面前。
“南仙君,来,我敬您一杯。”
他抬头,面前站着一只尚未化全人形的蜥蜴妖,半张脸还留着青灰色的鳞片,嘴角的笑容咧得很大,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
祈温尹心里立刻蹦出了两个字:好丑!
但对方的姿态很客气,祈温尹也只好端起自己的酒杯,学着南浽温润的姿态微微颔首,“这位道友客气了。”
“不敢当不敢当,怎么能让南仙君称我为道友呢。”蜥蜴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
“南仙君是仙门的高人,教小殿下修行的人物,我等粗鄙妖族,哪敢与您平辈论交?”
这话听着是在恭维,实际上同方才那些人的意思是一样的,都临着结束了还要提醒周围人:
喂,这里有一个仙门弟子插足了妖族内部的事。
还故意趁着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候这么说,看准了白砚行和祈霜樾会为他解围是吧。
祈温尹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要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早就翻个白眼怼回去了,但他现在是南浽,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要算在南浽的账上。
这个到底是修仙文还是宫斗剧啊,一个个能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绕来绕去阴阳谁呢?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微微倾了倾,“道友言重了。修行之道不分仙妖,教与学本就是互相成就的事。小公子聪慧过人,我教他的同时,自己也有所进益。”
蜥蜴妖的笑容没变,显然他料到南仙君会接得这么四平八稳。
他顿了顿,又举了举杯,“南仙君果然是高人风范,说话滴水不漏。不过……”
他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在下倒是有些好奇,南仙君教了小殿下这么久,小殿下的妖力修行可有进展?”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高台的方向,南浽正坐在白砚行脚边捧着半颗灵果小口啃着。
“半妖血脉嘛,修行不易。南仙君用的是仙门功法,也不知……合不合适?”
祈温尹胸口一滞,这话里的刺别太明显。
他首先在质疑南浽教得不好,在说南浽对祈温尹的修行毫无用处,又暗戳戳表面仙门修行办法用在妖族继承人上,深层的意思也太好猜了……
身边的人都看过来。
他攥着杯脚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小公子的修行进展,确实不快。”祈温尹偷偷把掌心的汗擦在衣服上。
“但他每日都在进步。哪怕是半妖之身,每一次感知灵气都比他前一天多一点点。这些进步是他自己做到的,并不是因为我教得好。”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蜥蜴妖,嘴角带着南浽式的温和弧度,“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他路在哪个方向。至于路怎么走、走多远、走到哪里去……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一个师父的职责从来不是替徒弟走路,而是陪他走。”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先愣住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没有经过大脑,也许是因为他用南浽的身体,把自己带入南浽了。
蜥蜴妖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定住,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
然后旁边传来一阵极轻的掌声。
祈温尹转头。
南浽不知何时从高台上溜了下来,正站在三步开外的柱子后面,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啃完的灵果。
南浽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祈温尹辨认了一下,他说的是,“你说得对。”
南浽说完,又低下头,拿着那半颗灵果转身走了。
小短腿迈得不快不慢。
蜥蜴妖终于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把举了半天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南仙君……果然见解独到。在下受教了。”
他说完拱了拱手,没再纠缠,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祈温尹站在原地,从南浽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的灵气波动,一种不是特别纯粹的妖气。
是南浽离开的方向传来的,祈温尹猛地又转过头。
南浽正站在高台侧面的阴影里,方才还乖乖捧着灵果的小团子此刻僵住了,手中的灵果滚落在地,他的手微微张开又攥紧,指尖有一层极淡的红光在流转。
那层红光很淡,在南浽的指尖缠绕着,明明灭灭。
南浽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砚行还在高台上与其他妖王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但祈霜樾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
祈温尹率先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蹲在南浽面前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南浽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看神情有些懵。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具身体里藏着某种从未察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