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接话。
南浽见他们这样,没有再多说。
他往后退,重新坐回白砚行腿边,低头摆弄自己那双小短手,表情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祈温尹在台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算是没有人为难了。
但他这口气刚呼到一半,另一个方向有人站起来了。
豹妖首领端着酒杯从侧席走了出来,身形精瘦,脖子上挂着一串灵骨项链,面容狭长,一双竖瞳泛着冷光,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那人走过来朝白砚行行了一礼,却把目光落在了祈温尹身上。
“狐王,”豹妖首领的声音松弛,像在闲聊一般,“听闻仙门有一位仙君在教小殿下修炼,想必就是这位吧,南仙君?”
白砚行偏过头看了祈温尹一眼,表情不变,“是。”
“久仰大名。”豹妖首领朝祈温尹举了举杯,嘴角带着笑,但是竖瞳里却没什么笑意,“南仙君不远万里来妖市赴宴,应当是为了……指导小殿下修行?”
他故意将指导两个字微微加重了些。
那么明显的暗示。
周围几桌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祈温尹站在台下,顶着南浽那张温润的脸,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就和大长老和二长老说的那些话一样,刀都藏在话里。
言外之意不就是一个仙族的凭什么可以指导妖族的继承人,祈温尹藏在桌下的手也微微收紧了。
豹妖首领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又笑了一声,环顾四周,“倒也稀奇。仙门剑修来我们妖族秋宴做客,还坐在高台侧席……”
他顿了一下,“在下不知南仙君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是仙门使节,还是私人之谊?”
这个问题又尖得很。
说仙门使节,仙门和妖族关系向来微妙,使节身份会让整个秋宴的性质变味。
说私人之谊,那又等于承认仙门弟子与妖王私交过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更是一把刀。
祈温尹手在桌下不断绞手,南浽的日记和话术册子在他脑海里翻滚。
他想起有一本其中一页写着:
“若对方问及立场,可先肯定对方的问题,再以更宏观的角度归之,不落口实。”
他刚要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南仙君是在下请来的客人。”祈霜樾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不紧不慢,却让豹妖首领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祈霜樾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握着那柄剑,灰袍在灵灯下泛着冷光。
他在祈温尹身侧站定,看向豹妖首领。
“他是以我私人的名义来的。”祈霜樾的语气平静,“我是白砚行的道侣。南仙君是我的师弟,受我邀请而来。这个身份,够不够清楚?”
殿内安静了一瞬。
祈温尹站在他爹爹身侧,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两拍。
他爹爹说“我是白砚行的道侣”这句话的说得那么天经地义。
道侣……
豹妖首领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祈霜樾,又看了看高台上的白砚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轮。
白砚行端坐在高台上,手里转着酒杯,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不正是默认的意思。
“……原来如此。”豹妖首领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祈仙君与狐王琴瑟和鸣,倒是我们这些做外人的多嘴了。”
他说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举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周围的气氛松了半寸,但还有一些细微的视线游离在祈霜樾和祈温尹之间。
祈温尹还没来得及松气,又一个声音从侧席响起来。
这次是一只鹤妖,细长的脖颈上挂着几串银铃,声音尖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祈仙君说南仙君是受您邀请而来,可南仙君毕竟还是仙门的人。教小殿下修炼……这不算仙门势力渗入妖族吗?”
这话比方才豹妖首领的更加直白,更加不留余地。
殿内的空气又凝了一层。
祈温尹手心开始冒汗,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看向祈霜樾,只见他爹爹站在原地,迎着那只鹤妖审视的目光,表情纹丝不动。
“南仙君教小殿下修炼,是白砚行同意的。”祈霜樾说,“这是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鹤妖的脖子猛地缩了一下,“家、家事?可妖族秋宴向来只邀各族高位,南仙君一个外来的仙门弟子坐在这里……”
“我坐在这里,是坐在我道侣的席位上。祈霜樾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我的席位,我请谁坐,谁就坐。这就是我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