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霜樾不在,祈温尹决定自己试试。
他走到摊位前,仰起脸,用最天真的声音问,“奶奶,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呀?”
老妪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碗,嘴里开始念叨,“花灯节……花灯节……马上要花灯节了,阿苓要放花灯……”
“谁?”
“阿苓是谁?”祈温尹也马上追问。
老妪的动作又停了,诡异的和电脑死机一样,整个人卡住了。
碗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借着用更加机械的声音回答。
“阿苓啊?城主的养女……好孩子……阿苓是个好孩子啊,可惜啊……可惜……可惜是半妖……”
说完“半妖”两个字,老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超过几秒,她的眼睛迅速失去光泽,整个人瘫软在摊位后面,一动不动了。
祈温尹拔出剑后退了一步。
南浽犹豫了片刻,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迅速走上前,伸出手探了探老妪的鼻息,没有呼吸。
“残影。”南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执念凝聚的虚像,她的目标完成了,耗尽能量就会消散。刚刚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就没了。”
祈温尹盯着老妪那张灰败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她说的‘半妖’……”
“嗯。”南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四方城城主的养女是半妖。这件事在百年之前,也就是火灾之前可能是秘密,但现在显然这个秘密已经被这条街记住了。”
“现在循环的时间点是花灯节前夕,那她为什么要放花灯?花灯跟半妖或者这场火灾又有什么关系吗?”
南浽没有直接回答,抬步继续往前走,因为腿比较短,他近乎小跑起来。
“边走边说。别停在一个地方太久,这些残影对停留时间长的外来者有反应,残影会感知到不一样的东西,然后聚集过来。它们单个没什么威胁,但成千上万涌上来,灵力耗尽也杀不完。”
祈温尹背后发凉,加快了脚步跟上南浽,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不对,又故意放慢了半步,保持合理的距离。
南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刚刚你父亲说过的你记住了?”
“什么?”
“留点距离好跑。”南浽说。
“他是对的。你跟在我身后两步远,万一出事,我挡在前面,你有足够的时间转身跑,只不过现在我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没有灵力为你挡下太久的攻击,你也不会使用我的灵力,大不了遇上事情一起死喽。”
祈温尹愣了一下,这话听着难听,但他知道南浽并不是真的在咒他。
但他还是要给自己辩解一下,他的本意不是这样,他是害怕南浽觉得他比较胆小,远离他给自己撑面子。
但是南浽刚刚这话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他不确定南浽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
他决定试探一下。
“师父,你对每个徒弟都这么好吗?”
南浽没有回头,“我没有带过别的徒弟。”
“那我是第一个?”祈温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那我运气真好。”
“是你选的。”南浽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而且现在,我是你的徒弟。”
祈温尹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话的前面半句什么意思?是在说他主动拜师的事?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南浽停在了路边一处院门前。
院门半掩着,门上没有锁,只挂着一串已经发黑的铜铃,风从巷子里穿过,铜铃发出细碎的响声,与整条街道格格不入。
“进去看看。”南浽想推开院门,却发现力气有些小,祈温尹见状主动打开了门,还是南浽先迈了进去。
祈温尹犹豫了一瞬,跟了进去。
院子里是一处废弃的丹房。
炉鼎倾倒在地上,裂成了三瓣,表面有一层焦黑的灰烬,墙壁被烟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墙角有一处暗格完好无损,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南浽蹲在暗格前,用灵力探了一下锁,确认没有危险后,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
暗格应声弹开,里面躺着一卷烧残的丹方和几只空药瓶。
祈温尹凑过去,借着灯笼光看那张丹方。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烧得参差不齐,但中间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一行一行往下把看得清的字念出来:
“……换灵丹……以半妖心血为引……辅以……可改血脉……变半为纯……需以异种半妖之体为鼎……调和阴阳……”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半妖心血。异种半妖之体。
他是半妖。他的血就是“半妖心血”。他的身体就是“异种半妖之体”。
南浽将丹方从她手里抽走,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他将丹方对着灯笼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换灵丹。”他说,语气不疾不徐,“上古禁术,作用是改变血脉。半妖服之,可变成纯正的妖族或人族。”
“阿苓想变?”祈温尹问。
“多半是。”南浽将空药瓶也收了,“她想从半妖变成完整的一个人或者妖,所以想炼这枚丹药。但炼丹需要另外一种半妖做引子,也就是所谓的‘异种半妖之体’,用对方的身体作为丹炉,将两股半妖之血融合提纯。”
祈温尹沉默了片刻,“那作为引子的另外一只半妖……会怎样?”
南浽看着他,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幽深,“丹方上没写。但禁术之所以是禁术,代价应该不会小,只不过是不知道会作用在施法者身上还是另外一只半妖身上,亦或者两者都有……”
祈温尹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滩焦黑的灰烬,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阿苓是半妖,她是城主的养女,想变成纯血,炼了换灵丹……然后呢?
火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全城都烧了?她成功了吗?
“阿尹。”
南浽的声音忽然很近。
祈温尹低头,发现南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明明他的身高远远不及自己的一半,但他还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踢到了倾倒的炉鼎,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祈温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半分。
南浽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那里,抬眼看着他,“你对半妖这个词很敏感。”
祈温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没有啊。我就是好奇阿苓的事。”
“是吗。”南浽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祈温尹把笑容撑得更大了些,“师父你想多了。我爹爹是仙门第一剑仙,我父亲是狐妖王,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半妖,有什么好敏感的?仙妖混血儿呢,多稀有……”
南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他说,然后转身往院外走,“走吧,丹房看完了,去下一处。”
祈温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不是害怕。不是害怕。
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大跨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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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两组在城中心的钟楼下汇合。
祈霜樾和白砚行先到。两人的衣服上都沾了些灰,但都没有受伤。
白砚行靠坐在钟楼的石阶上,狐裘被脱下来叠放在膝盖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长袍,几道灰印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袖口。
祈霜樾站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正仰头看着钟楼顶上那口倒扣的大钟。
“找到了什么?”祈霜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祈温尹将丹方和空药瓶递过去,“换灵丹。应该是阿苓的手笔。”
祈霜樾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将丹方递给白砚行,“你看看。”
白砚行接过丹方,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这字写得不错。比你的好看。”
祈霜樾没理他,从自己袖中掏出几样东西:几张采买清单,还有一张被烧掉一角的商铺租赁契书。
“城主府在火夜前半个月采购了大量火油。”祈霜樾将账册翻开,指着一处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条目。
“这里,采购了三百桶。同一页上,同期花灯用油只有十五桶。”
白砚行接过话头,语气懒洋洋的,“三百桶火油,够烧掉半个城了。要么城主脑子有病提前囤油,要么这场火灾根本不是意外。”
南浽将丹方和账册并排放在钟楼的石阶上,“火油加上换灵丹……阿苓想变成纯血,可能用到了某种需要大量火焰的禁术。”
祈霜樾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一张完整的、从旧档上拓印下来的文书。
“这是我在城主府废墟的暗格里找到的。”他将那张纸摊开,“阿苓的笔迹鉴定,和丹方上的字出自同一人。她不仅是城主的养女,还通晓丹道,在城里有自己的丹房。”
“就是我和阿尹找到的那间。”祈温尹说。
白砚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面前线索都对上了。阿苓是半妖,想变纯血,炼了禁术。城中有人用了大量火油,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把全城烧了,禁制把这个火灾循环了那么多年。”
“动机有了,手段有了。”祈霜樾说,“但缺一个东西,火夜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全城尽焚?还有点火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