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手拉手向前走，没走两步祈温尹落脚时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见脚下的土地是灰白色的，松软而细腻，不再是山间的泥土。
祈霜樾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灰白色的土。
“这是骨灰。”他说，声音很轻。
祈温尹的脊背一阵发凉。
白砚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土壤，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整片地都是？”
“嗯。”祈霜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方圆十里，全是这个。”
祈温尹下意识地往白砚行身边靠了靠。
没有人再说话。
三个人加上怀里的一只崽就这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上。
刚才明明是中午，但是月亮突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那堵雾照得半透明。
祈温尹这才隐约看见了雾墙里面的东西，像是一条街。
但雾还是太浓一点，让他看得不太真切。
突然那堵雾墙就那么在四人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慢慢裂开了。
缝隙里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的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挂着红色的灯笼，红光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有人在街上走是一座城。
四周没有地方可走，只能先进城，四人延缝隙走了进去。
“……这什么地方？”祈温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味道好奇怪。”
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白砚行把南浽从肩上放下来，让他站在自己腿边，然后抬眼看着四周的房屋。
祈霜樾又蹲下身，手指在青石板缝隙里捻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指尖的灰土拍干净。
“石板缝隙里有烟灰。”他说。
祈温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表面看着干净，但仔细看，那些缝里确实嵌着一层灰黑色的细末。
他还觉得脚下的地面有些不太对劲，青石板踩上去的声音，比他想象中闷了一些。祈霜樾用手指敲了敲石板，传来空洞的声音，就好像石板下面是空的。
“烧过。”南浽的声音从白砚行脚边传过来，语气却沉沉的，“这整条街都烧过。”
就在这时身后的雾墙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街上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担子两头的铃铛叮当作响。
祈温尹看着他从街那头走到街这头，步幅完全一致，那人经过他们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一个妇人推开二楼的窗户，将一盆水泼到街上，水花溅起的声音清脆而真实。
两个小孩追逐着跑过街角，笑声尖锐而欢快，老人在门前的台阶上坐着，手里编着竹筐。
祈温尹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老人编完一个筐的底部，放下竹条，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然后低下头，重新从第一根竹条开始编。
就和寻常的大街一样，但诡异的可怕。
循环。
祈温尹的后背凉了一层又一层，他开始认真观察街上每一个行人。
那个货郎已经挑了第五趟了，每次都是从巷口出现，走到街尾转弯消失，然后过一会儿又从巷口重新出来。
两个小孩在他们面前跑过了一次又一次，笑声一模一样，跑的路线也没变过。
整条街都在循环，从人到物，所有的细节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们没看见我们。”南浽已经站起身来走到祈温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从我们进城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看过我们一眼。”
祈温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多行人，那么多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但没有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四个人站在这条街正中间，像四个透明人一样。
白砚行闻此走到在编竹筐的老人面前，伸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
老人眼皮都没眨，继续重复着手里编筐的动作，白砚行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肩膀，老人也没有其他反应。
祈温尹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街道两侧那些循环往复的灯火和人影，忽然觉得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一点也不暖了，
“往前走。”白砚行把那根快断了的竹竿重新拎起来，又开始懒懒散散了，没有被身边诡异影响，“既然放我们进来了，总归有路，还不用被追杀。”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继续走下去。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味很淡，但是让人无法忽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他开口，但话没说完就被南浽打断了。
“那边有东西。”南浽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建筑。
比其他房子高出不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一排通红的灯笼，把整片门面照得亮如白昼。
最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的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城”字。
祈霜樾已经走了过去，站在那座建筑的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门旁一根石柱的底座上。
石柱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娟秀工整。
“四方城。建于开阳三年。”
白砚行也凑过来看那行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祈温尹心中一怔。
四方城？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他在哪里见过？
“四方城。”祈霜樾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百年前失火的那座？”
”你听过？”白砚行侧过头看他。
“早年在外游历时听人提起过。说有一座城在百年前一夜之间被烧成了白地，全城无人生还。”祈霜樾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落在街道尽头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区域。
“后来那地方就再没人去过。有人说那是天灾，也有人说那场火不是意外，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火灾。”
祈温尹见全城无人生还时，胃里轻轻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个还在循环跑动的小孩，他们的笑声清脆而欢快。
但在知道真相之后，那笑声听起来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祈霜樾已经走到了街中央，从进了城起他的左手拇指一直抵在剑格上，随时可以拔剑。
白砚行走在他右手边，狐裘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分两组走，这样速递快一些。”祈霜樾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三人一眼，“天黑前在城中心的钟楼汇合。各自记下看到的、听到的，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白砚行立刻接话，语气理所当然，“我跟你一组。”
祈霜樾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跟紧。”
白砚行嗤了一声，像是在笑他嘴硬，但脚步已经自觉地挪到了祈霜樾身侧。
祈温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南浽，趁机吃了个便宜，“那阿尹跟我。我是你师父，自当护着你。况且你的修炼刚起步，正好借机历练。”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南浽面上不显，乖乖点头，“好的，师父。”
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我们往哪边走？”
“跟着走就行。”南浽没看他，抬步往前。
这座城太诡异了，祈霜樾急着找到真相，走前看只了祈温尹一眼，说了一句，“小心，但以你师傅的功法，应当是护得住你的。”
南浽冲两人笑了笑，“爹爹放心，父亲也放心，崽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了。”
白砚行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事就喊你爹，别逞强。这鬼地方看着就不对劲，跟紧你师父也别跟太紧，留点距离好跑。”
随后转身跟着祈霜樾往东边的商铺区走去，两人步调出奇地一致。
祈温尹看着那两道人影拐进巷口，才收回目光。
“走吧。”南浽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祈温尹抓紧南浽的剑，马上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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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比东街窄得多，两侧的房屋挤在一起，二楼的窗台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屋檐，但是灯笼挂得比东街密，将整条巷子浸在诡异的红色之中。
街上的居民一直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嘴里喊着同一话从音调、音量、停顿的位置，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祈温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父，你说这些人知道自己在重复吗？”
南浽脚步不停，“不知道。”
“那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南浽这次顿了一下，“不知道。”
祈温尹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还是故意侧头看了他一眼，狐狸眼弯了弯，“师父什么都不知道，那师父知道什么？”
南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现在在跟我抬杠。”
祈温尹眨了眨眼，用南浽的脸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哪有，徒儿是真的好奇。”
“好奇可以，别问废话。”南浽转身继续走，祈温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位。摊主是个老妪，佝偻着腰，用同一块抹布反复擦着同一只碗。
两人观察了她很久，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循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