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踉跄着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道被黑气吞噬的身影。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施术反噬,而是某种彻底失控的征兆。
“乌若——!”他咬牙喊道,声音被翻涌的妖力压得有些变形,“等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向前迈出一步,试图靠近。
可就在那一瞬间,乌若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色泽,瞳孔深处翻滚着浑浊的暗影。下一刻,一声尖利到近乎撕裂的鸣叫骤然自她喉间爆发出来——
那不是怒吼,而是一声彻底失去依托的悲鸣。
声音刺破夜空,如同利刃划开耳膜,山林间的风在这一刻骤然凝滞,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声啼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狐不归只觉脑中轰然一震,视线一瞬间失焦。
紧接着,他意识到——周围的景象,正在发生变化。
脚下的石坛不再坚实,纹路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裂缝迅速蔓延,又在下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原本阴冷的山风逐渐变得黏稠,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低沉而熟悉的气息。
那是悲伤。
不是某一个瞬间的情绪,而是被反复咀嚼、沉淀、堆积了无数年的哀恸。
黑夜向下压来,月光被扭曲拉长,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残影。远处的山影开始模糊,轮廓扭曲成陌生而诡异的形态,仿佛正在被某个巨大的意识重新书写。
狐不归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听我解释,我——我是被他们胁迫的——”
可乌若显然已不打算再听任何解释。
她口中传出的,已不再是清晰可辨的言语,而是夹杂在尖利啼鸣中的低声呢喃,断断续续,却携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既然你们不愿意成全我……”
她缓缓张开双臂,黑气随之翻涌,化作无数破碎的羽影,自她身后铺展开来。
她的目光扫过狐不归,越过祭坛,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不在场、却同样会被牵连的人。
“那就都留下来——”
“留下来——陪他。”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整个世界彻底失去了边界。
祭坛、山林、夜空,所有原本属于现实的事物,都在一瞬间被拖拽、撕裂、重组。无数细碎的黑色羽毛自空中坠落,触地即散,化作一层又一层叠加的幻影。
乌啼境,正在被强行具象化。
不再是只困住某一个人的梦境,而是——要将所有踏入此地的存在,一并拉入她永无尽头的悲伤之中。
狐不归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不绝于耳的啼鸣,一股绝望涌上胸膛,他知道乌若已经不打算回头了。
秦叙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迟滞,月色下她的面容略显憔悴。
“……结束了吗?”她低声问。
“没那么容易。”五魁啧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算你两命大,连皮都没破一块。”
四万勉强坐直身子,喘了口气,苦笑道:“乌啼境……比我想象中要深。”
白茯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却早已越过众人,投向山林深处。那里的空气正在缓慢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拖拽出来,与现实世界强行缝合。
——乌啼境,被外置了。
白茯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来不及了。”他说。
五魁一愣:“什么?”
“乌若已经彻底失控。”白茯语速极快,却异常冷静,“她把乌啼境具象化了,现在那里不再是单纯的幻境,而是正在吞噬现实的存在。”
秦叙心头一紧。
白茯转身,看向五魁和四万,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立刻带秦叙离开,越远越好,离开这片山域。”
“那你呢?”五魁下意识问。
“我进去。”白茯答得很快。
四万怔住了:“你一个人?”
“狐不归还在里面。”白茯抬眼,目光沉静,“乌若现在已经分不清敌我,他撑不了多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秦叙猛地站起身来。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白茯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头瞬间皱起:“不可以。”
“现在的乌啼境,已经不是你之前经历的那个层级。”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它在崩坏,随时可能把进入其中的意识彻底撕碎。”
秦叙没有退后,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有话要带给乌若。”
白茯一怔。
“乌啼境里,”秦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却没有半分迟疑,“乌邪见过我。他托我带几句话给乌若。”
白茯的神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什么话可以由我来转达。”
秦叙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直视白茯的眼睛,目光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乌邪将这个委托交给了我。”
白茯沉默了很久。
久到五魁和四万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近乎疲惫的清醒。
“……你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再也出不来吗?”
“我知道。”秦叙答得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向前一步,站到白茯身旁。
“但你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对么?”
夜色深沉,远处的乌啼声仍在回荡。
“当然不会。”白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灵光一闪即逝,像被夜色吞没,却在无形中为两人笼上一层极薄的屏障。
“跟紧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