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笑一笑,探过身来,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永井安幸有些不习惯,向后躲了躲。父亲也不在意,轻松地说:“我知道,你是想说自己帮你妈妈照顾姐姐太辛苦了吧?好了安幸,母女间哪有记恨这么久的,而且你明明也知道你姐姐的情况。”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
“好了好了,你是个乖孩子。”他用高高在上的宽容的口吻劝说,“我已经和你母亲好好说过了,安幸,搬回去和母亲一起住好吗?你的母亲和姐姐也很想你。”
“母亲……”永井安幸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在父亲的话里察觉了不同寻常的东西。她抬起头,问他,“父亲不和我们一起住吗?”
父亲说:“别任性。”
他像全天下的父母一样,谴责地、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宽容,看着她,说:“我和你母亲离婚了,怎么能住在一起。”
现在是几点?
到下午的学园祭结束还有多长时间?
在一片的空白中,最先浮上来的意识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无聊到好笑的问题。为什么会想到这一点呢。永井安幸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明白了。
……她要在雅治来之前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不行,不能哭。
时间太短了,等他来的时候停不下来的。
她的脑子很热,全身上下都在发热。
永井安幸一时间不清楚是重新开始发烧,还是激动的情绪作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气上,她说,“是吗,你们离婚了啊。”
父亲将她的回应当作挑衅,离异家庭中的孩子对父母的最常见的报复方式。
他毫不在意,仅仅是皱了皱眉,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能接受?你看看你姐姐……”
“我姐姐有不接受的权利吗?她连是死是活的权利都没有。”
“胡说八道!”父亲罕见地动怒,“你怎么这么说你姐姐?”
永井安幸注视着她的父亲,像一个阅读者毫无情绪的波动,只是对小说的情节产生了困惑。她喃喃地说:“难道不是吗?你们不是在她昏迷期间离的婚吗?姐姐才刚醒过来,怎么也不算过去那么久。”
父亲将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玻璃碎片碎了一地,没有喝完的水流到她的脚下。
她穿的棉拖鞋,浸了水。脚底冰冰凉凉。
永井安幸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出国以后一次电话也没有打过来。我去问母亲,母亲骂我白眼狼,说我背叛她。我那时候想,为什么呢,为什么问自己的父亲在哪里是背叛自己的母亲呢。难道小孩子都不会找自己的父亲在哪里吗?……你当初真的是出国了吗?”
她的姐姐在沉睡。
她的父亲出了国。
她和她的母亲面对面站在苍白的病房里,仪器的声音按部就班地响。她努力压低自己的哭泣的声音,怕会吵醒姐姐,怕会激怒母亲。
她的母亲抬起手,指甲上漂亮的图案剥落。母亲的手指纤细好看,掐住自己脖子,不出声地、狠狠地用力。
母亲的手背很白,手指尖因为用力泛出红色。两种颜色的对比很明显,像雪地里开出来一簇梅花。
她痛得想哭,又不敢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喉咙里的空气仓促地进出。
父亲什么时候回国?
她什么时候能回以前的那个家?
她想爸爸,想会唱歌给自己的姐姐,想以前笑起来温柔的妈妈。
妈妈的手很好看,爸爸总是要她好好地保养手,自己和姐姐承担了家务。她喜欢帮忙,但总是因为年龄太小,十有八/九变成帮倒忙。
她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抬头冲她笑。
她听见不知其意的白噪音,过了一会儿才惊觉是自己曾经从喉咙中发出的聊近于无的呼救声。她拼命地大声喊,“救救我”,落在别人耳中的,是呼呼的喘息。
过去的声音忽然褪去,父亲的声音鲜明而尖锐地重新响起来。她一时间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只能从他的语调中接收到愤怒与责骂的信息。
她像一只筛子,筛洞由枪林弹雨的言辞打造,又仔仔细细地过滤掉父亲在话语里的责骂,提取到父亲顺路来看她的真实来意。
搬出这个房子,回去和你的母亲一起住,我不会再交房租了。
她的母亲和姐姐住在九州,永井安幸说:“我的学校在这里。”
父亲烦躁地说:“我帮你处理转学手续。”
“我不想搬。”
父亲说:“那我也不会给你交房租。”停了停,他说,“从法律上讲,你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我本来也不需要帮你交房租。”
永井安幸:“……”
她问:“那么,父亲要给从法律上、从血缘上讲都是您的孩子交房租吗?因为那孩子的兄弟姐妹生了病,于是跑出来自己住。”
“啪。”
父亲喜欢的方式是打人。声音很大。和母亲完全不同。
他们当初为什么会结婚呢。
永井安幸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冰箱上。放在冰箱顶部的碗碟落下来,劈里啪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