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朗月将干净衣物接过。
安陵点头回应。
她们站在木屋前,秋风吹拂。
朗月难得换上浅色衣裳,袖口收紧,利落清爽。安陵依旧朴素,全身唯一亮色是左耳的坠子。
“那时没来得及细问,你从哪里学的瞬移?”朗月垂眸看手中布料,抚摸着,轻嗅着。
“基础符咒集里。”安陵答。
朗月笑出声:“要骗我也编像样些好不好,安大仙长。”
“白云间竺青编写的,扉页右上角沾了两滴墨水,移位符在第三页。”
“移位符……”朗月盯着那双眼睛,试图找到谎话的痕迹,然而失败。此人没必要如此耐心骗她,当真是寻常符咒,偏偏在安陵手里做到瞬移。相传只有阵法才能做到的事,在她手中仅靠一张符纸。
“瞬移范围多大?”朗月问。
“方圆十里。十里之外灵气消耗过大。”
朗月暗自思忖,先前便有所察觉,安陵的灵根像块冰,与寻常修士不同,极度致密,灵气丝毫进不去。想来藏书阁的老头应该知道些秘辛。
抛开杂乱思绪,她拿出一张人命帖。
“追因地叛乱仅剩的党羽,原承岳,带着祠堂的镇堂玉,在渠南间胭脂井现身了。你第一个任务便是那块玉以及原承岳的性命。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上,做干净些。”朗月嘱咐,将帖子给她。
“揽仙间眼线尚且跟着他,你要尽快出发。此人狡猾善变,再跟丢不知何时能寻到影踪。”朗月补充。
安陵答是。
朗月靠在门框上,闲适而随意,前日的虚弱与单薄荡然无存。
“后日,间主启程前往蕴灵间,我奉命随行。姓容的不知又要生什么幺蛾子。你的新住处在山脚,已经收拾好了,该从用刑室搬出来了。”
“属下明白。”
朗月将她上下扫视一番,道:“随我做任务也领了不少银子,况且先前我给你的符纸价值不菲,怎么总是这身装扮?像个穷困潦倒又自命不凡的散修。旁人看见还以为揽仙间真是落魄,连底下的除灵师都养不活。”
“若无要事,属下告辞。”
“不准走。”
安陵站在树影斑驳处。秋日里鲜少的艳阳天,光线残存几分暖意,恍惚中像是她爬进上水殿时的天气。
“你左手臂如何断的?”朗月问。
“翻雪山时,饿极了,于是砍掉果腹。”安陵答。
朗月一怔,随即笑道:“有意思。白云间有福了。”
帖子上附带线人的信息,安陵细细看过,即刻出发了。
揽仙传送阵在上水地南部,近日天朗气清,计划远行的和临时落脚的都十分欢喜,传送阵所在的镇子水泄不通。
缴了银排队等候,身旁有人抽泣,说着如何如何不舍,有人出言安慰,说总有再见之时,来日方长。
安陵握住锦囊,唯一能让她安心的物件。
幻视与幻听日渐严重了。有时是身侧一个虚影,浑身遍布烧伤痕迹;有时是亲手虐杀的人,横七竖八躺在面前。
“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虚影说。
“长陵少主,我的头好痛,我的内脏去哪里了……帮我挠挠头吧,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求求求求求求……”一具无头尸说。
“我还想活,把你的命给我吧仙长,你早就该死了,可我命不该绝。给我吧仙长,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长发飘飘的女子哭喊,嘴里剩半截断舌。
多数时候,安陵能用理智辨别真假,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实在被吵得头昏脑胀时,传音争辩三两句。
没有人听的传音,蝴蝶在掌心懒懒扇了两下翅膀。她将其捏散。
踏过尸身站上传送阵,周围色彩流动起来,光线闪烁半刻后,便身处渠南间良鞍地。
马不停蹄往胭脂井赶去,第三日凌晨抵达。
胭脂井原名暖阳地,自三百多年前容无鹤仙君的生父在此跳井溺毙后,改名胭脂井。原本四季如春的地方,因这一缕芳魂添了几分暮春般的哀怨,说书人总爱将悲情故事的开端定于此。
“安仙长?”接头人是个结实的女子,齐耳短发,麦色肌肤。
安陵点头。两人在客栈中,隔壁传来鼾声。
“客栈老板也是我们的人,不必拘谨。”女子倒茶递来。
安陵抿一口。
“东部一个叫梁庄的镇子,目标在那里,随身护卫三名,倒是不足为虑,关键在于蕴灵从中作梗,此番派出的除灵师是大刀。想必她的大名你也有所耳闻。“女子微笑,左脸颊有个小酒窝。
安陵问是否为七甲之首。
”正是。主子既然派你,定然有自己的考虑,我不再絮叨了,静候仙长佳音。”
女子的头突然爆裂,脑浆四溅,利刃纵向一割,肠肚从腹腔涌出。
幻觉。
女子正端坐着,上下打量她。
安陵起身告辞。
“安陵仙长,是主子亲自带的那个安陵?”
“是。”
“难怪啊……我还以为哪儿蹦出来的新人。”女子从袖里拿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大小接近眼球,“安仙长帮帮忙,把这夜明珠给甲十一。甲十一你认识吧,最臭脸最绝情那个。就是她把我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内应,天天守着口枯井,看些痴呆似的凡人围着井感叹来感叹去。”
“不知仙长名讳。”
“戊十三。”
安陵将珠子收好,推门欲去,戊十三在身后开口:“揽仙除灵师中,你的风评很差。”
安陵转身问原因。
“你初来乍到,却直接成了高阶除灵师,没什么功绩又得主子优待,其他人如何服气?好多想着要和你较量较量,有些家伙爱使阴招,仙长多提防。”
安陵道谢。
“光谢可不行,记得替我在甲十一面前多美言,她现在连我的传音都不听,真不明白我犯了什么天条。”戊十三嘟囔,“对了,梁庄是禁飞区,胭脂井好几个镇子都划进了禁飞区,渠南间长老挺上心,你要谨慎,若是被抓还要我去赎人。”
禁飞制度由蕴灵间早年制定,顾名思义,禁飞区内不容许使用飞行符或者御剑,也严禁修士对凡人的暴行。
蕴灵间接近七成地界已经成为禁飞区。其它间近几年才开始效仿。
梁庄正值早市,人声吵嚷鸡鸣狗叫。
安陵闪进一条小巷,右掌贴地,灵气如触角向四周蔓延。
她闭眼,脑海中勾勒出梁庄的一草一木。东南方向,灵气有沉重的黏滞感,速度不停衰减,在两里外彻底停下。
东南两里。安陵睁眼。
与此同时,原承岳打了个冷战。烫手山芋攥了数月,烫掉一层皮肉,一路招惹不少豺狼虎豹,竟锻炼出直觉。
他正小憩,在一间破败的房屋内,大门左右站着两个护卫,身旁还有一个,三人均蒙面。
门吱呀作响。
“主公,方才有人探查。”身旁蒙面男子汇报。
原承岳眉头紧皱。他早该明白容穗悲不可信,那个总是微笑的女子心思比海更深沉,当初许诺了金山银山,只要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代价,一点点冒险。
他怎么就信了她的承诺、听了她的挑唆?
千般万般悔恨,也改变不了如今的颠沛流离。原承岳只能叹气,道:“此地不宜久留,往西走,去白云……”
符纸呼啸,将蒙面男子贯穿,胸膛血液喷涌。
“原承岳仙长,镇堂玉请留下。”安陵立在门口,身后护卫倒地。
血液溅上脸,原承岳吓得魂不附体,双臂不停挥舞,嘴里胡言乱语:“仙长!间主!我一时鬼迷心窍罪不至死啊!任劳任怨多年您瞧瞧我!我生了多少白发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间主!”
他涕泪横流,唾液飞溅。
“玉交出来,我给你痛快。”安陵后退。
余光闪过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安陵猛然将原承岳踹开。大刀沉沉,劈在她左肩。
“哟,还活着。”红衣女子扛着刀,看向安陵,“能接我一刀,你也算个人物。报上名来。”
安陵按住肩膀,没接话。
“大刀仙长!仙长!容间主派您来救我对吧!”原承岳跪爬过来,脸笑成一团。
“脑子愚蠢,眼睛也瞎透了,我可是专程来取你性命。噢,还要拿块玉。”女子俯身,挑起原承岳下巴,“不打紧不打紧,只要揽仙间没拿到,我就算完成任务。”
拍拍他的脸,直起身,挥刀直冲他天灵盖,嘴角带着邪笑。
原承岳仰头,表情呆滞。
刀刃劈开虚空,带起罡风。离头顶仅仅一寸时,被符纸挡住。
刀符相接处爆发巨响,刺耳尖锐。
再抬起,刀刃裂开一道口子。她看向安陵,原承岳已被此人护在身后。
女子张嘴欲言,安陵抬手,数十张符纸利箭般飞出。
女子闪身出门,符纸砸向房梁,房屋慢慢坍塌。安陵将痴呆似的原承岳拎起来,扔出门,顺手再向女子扔几张符。
女子提刀挡住,冲安陵眨眨眼:“舞刀弄枪太粗鲁了,仙长我们找个说书馆谈谈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