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不为所动,甩出雷电符,引一道天雷撕裂晴空。
厚云翻涌,惊雷落下,女子踏地躲开。一声巨响,原地出现一个深坑。
她提刀冲向安陵,沉重大刀在她手中纸片般轻盈。
左劈右砍,安陵轻巧闪过,脚尖一点,飞到空中。
灵气涌出掌心,在脚底形成一个阵,天雷被吸收,女子轻笑道:“好姐姐,认识一下嘛,不吃亏。”
安陵双手甩符,左右夹击之下女子闪避不及,脸颊留下擦伤。符纸在身后拐弯,又朝她袭去。
符修爱用些虚幻的招式,譬如燃烧符,譬如起风咒,此人却截然相反。究竟是修符还是如何,难不成来自白云间?她横刀抵挡,趁间隙冲到安陵身侧。
“朗月的手法,却又是器修的架势,姐姐,试没试过用剑?”
安陵双手捏符,与其近身缠斗。
阵消耗巨量灵气,女子起初还能应付,随着安陵来回拉扯,逐渐有些吃力。阵忽明忽暗,最终淡去。女子硬挨两道天雷后,紧咬牙关,不再与安陵纠缠,拉开距离,在脚底画阵。
虽吸收了天雷,她面色却不见好转。
女子跪坐在中央,汗如雨下。此阵也淡去。
安陵拾起刀。
“好姐姐,我错了。”女子仰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她,“姐姐好生面熟,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吧,念在旧情的份上,饶我一命。是妹妹鲁莽了,不知天高地厚。”
安陵面无表情,举起刀,狠狠砍在其左肩。女子闷哼一声。
“别再碍事,请慢走。”安陵将刀扔到她脚边。
女子轻轻笑,银铃一般:“若是一开始便在刀上刻阵,世上就该少一个祸害了,间主想必要好好赏我,真是可惜——仙长怎么称呼?”
“安陵。”
女子捡起刀,站起身:“我第一个失败的任务。替我向朗月问声好,想必她这一年不好过。安姐姐,后会有期。”
她化作轻烟消散了。
原承岳悄悄爬远了,此时瑟缩在角落,安陵两个耳光将他扇清醒,得到镇堂玉后,干脆了结了他。
左肩淌着血,她简单处理好,询问路人附近药铺的位置。
跟随指引七拐八拐,来到一家声誉良好的药铺。药师是个纤细的女子,站在药柜前一身书卷气。
一抬头,双眼漆黑如墨。
两人对视片刻,安陵才开口:“听说这里能治修士的伤。”
药师为她细细包扎,又拿外敷内服的药给她,叮嘱注意事项。
药香弥漫,时过境迁。
“江仙长如何?”药师问。
安陵沉默良久,最终无助地摇头:“不知道……她消失了。”
药师叹口气,道:“方才电闪雷鸣,恐怕引来了很多巡查修士,你躲一会儿再走吧。”
她把安陵带进里间。
奇形怪状的药材散落一地,窗边还种着几株药草,墙面贴满图样和说明。安陵找个角落坐下,隐匿气息。
来了新病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药师轻声安慰,询问病情。
三位巡查修士进来了,等药师为病患抓好药,才问是否瞧见行迹可疑之人。
药师答没有。
三人用灵气探查一番,不见异常便礼貌告辞。
她松口气,转身进里间,安陵正拿着一张画看得出神。
“原本在墙上,风吹落了。”安陵解释。
画上是一个淡笑的女子,漫天风雪里暖阳般和煦。笔触十分细腻,衣摆处的纹理和眉睫上的雪花片都清晰可见。
“去年,听说了长陵间的消息,辗转难眠,于是画了这一幅。”药师道。
“很像,很像她。”
“你喜欢便收下。”
“谢谢你,济心。真的。”
她将画仔细卷好,心跳得厉害。
“仙长!仙长!买枝花吧!”花贩热情喊了两三遍。
花?对,花。她买了两枝月净花。
稳稳拿住花束,身穿月白色衣裳,在人群中极为惹眼。若不是肩上血迹,倒像是赴情人之约。
啪——
极其清脆一声响,夜明珠碎为满地细渣,如同水面粼粼波光。
“安仙长,还请转告戊十三,让她安分守己。”甲十一道,眉宇之间是冰霜。
她们在用刑室,脚边瘫倒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呻吟着。
安陵没有多问,只说她们二人的纠纷与自己无关。
上水地秋风瑟瑟,安陵深夜抵达,朗月随原间主次日凌晨回归。
“做得不错。”朗月又递来一张人命帖。
安陵接过帖子。目标是癸四。
“姓容的狗鼻子灵通,大概知道你在揽仙。”朗月坐下,双腿架到桌上交叠,“见过大刀了吧。”
“嗯。”
“真乖顺的东西,不要命做邪修,以为自己是景归元?也不知是我先成痴呆还是她先去死。”朗月拿起桌上两枝花,“挺有情调,送谁呢?”
“……阿因。”
朗月张嘴将花骨朵整个咬下,细细咀嚼吞咽,又咬下另一朵。
“送草又送花,安仙长讲究这些还不如多做几个任务。”将花梗甩到安陵脚边,“怎么不问问为何是癸四?”
“为何?”
“秘密。”说完哈哈大笑。
安陵在萍水地一座山谷中找到癸四。他瘫躺于乱石间,双臂已经腐烂,散发恶臭,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其中。
他对安陵露出笑容:“又见面了……安仙长……”
他气若游丝,喘息似的说自己不想再杀人了,不想再任人呼来喝去,不想再任人宰割。他想逃走,逃到蕴灵间某个偏僻村落,只作为凡人简单活着。
癸四本是萍水地一贫穷农户的孩子,年幼时被人牙子拐走,辗转各地,最终被除灵阁看中,稀里糊涂成为了除灵师。
天资不错又肯吃苦,所以一路晋升,成为高阶除灵师。主子亲自道喜时,他申请负责萍水地。
凭借脑海里模糊不清的儿时记忆,时隔多年,他重回故里,在曾玩闹过的大树下,看见了爹娘和兄嫂的墓碑,以及仅剩的侄儿。
他理智尚存,没将孩子带在身边,只是寻户好人家,将孩子送养了。
兄嫂是病逝,侄儿才五岁,瘦小而文静,靠着与野狗争食勉强存活。他不敢想象若来晚一步会如何。
孩子不爱说话,但每次他前去探望时,都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分别时眼眶泛红,躲在门后透过门缝说再见。
悄悄养着,偷偷探望,时间如流水。
十岁时,孩子为他缝了荷包,扭扭捏捏递来,唤了声阿叔。
荷包针脚粗糙,癸四紧握住,道:“阿叔带你去蕴灵间,和其他孩子一起看书识字,好不好?”
”阿叔也一起……”
“对,我们一起。”
孩子怯怯笑了。
他也跟着笑。
照常出任务,暗中筹划逃离,自以为万无一失,主子却悄然递来一张人命帖,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他强忍颤抖拒绝,主子便嘴角上扬,说兴致盎然要亲自动手。他只能接过。
当晚他拉着侄儿逃了。月明星稀的夜空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步履匆匆,不出半里便被几位除灵师拦下。
分不清是谁扔的符,漫天符纸纷纷如雨。他扛了过来,孩子肉体凡胎,在怀中死去了。
主子将他囚禁数月后放出,安排他为新人送吃食。
“她要允许我恨她……”癸四闭眼,流下两行泪。
作为初阶除灵师时他只见过主子一次,遥遥一面,立在间主身侧,毫无顾忌地大笑。后来晋升为中阶,有幸协助她出任务,过分紧张,受了重伤,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命悬一线之际,是主子陪在身边,一口一口喂他饮下汤药,将他从地府拉回来。
为这一人,赴汤蹈火上山下海;为这一人,给出忠心交予性命。他那时下定决心。
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这个从不在意时辰或场合随心所欲侮辱责骂他、鞭挞蹂躏他的人,这个偶尔和善温和的人,这个可恨的人。
他惧怕她,他依赖她。抬头看见拦路的几位除灵师中没有她,他竟然松了一口气,那时,他才明白,该动手杀了她。
拙劣的伏击,一双手臂都是主子的杰作。
遗言说完,安陵用几张符纸送他上路了,取出他的灵根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