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鹤二百八十八年的初春,前夜刚下了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彻夜不休。江荣喜欢雨,听雷声滚滚更是兴奋得紧,翻出被窝趴在窗户上伸手接雨水,传音与长陵一约定次日见面。
她们七岁,正是爱东奔西跑的年纪,也没有商量好去哪里晃荡,长陵一便翘了早训兴高采烈跑下山。
“牙长出来一点点了。”江荣向长陵一展示。
几日前去摘梨子,她从树梢跌落,摔掉了两颗牙。此时新牙嫩嫩小小一粒,江荣拉着长陵一的手指去触碰,好像不太稳固。
“会不会把牙按进去?”长陵一很小心。
“才不会,阿娘骗我们,我悄悄按过许多次。”
说话有些漏风,惹得长陵一发笑。江荣撅起嘴假装生气,说她真是个坏朋友,一点都不懂安慰人,自己疼得晚上都睡不着,饭也吃不好
“啊,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是骗你呀!睡得可好了!”
两人在镇里漫无目的闲逛,买两个饼子充饥,听会儿书,踩踩水坑,摘朵桃花戴上,嬉嬉闹闹你追我赶,来到容庙前。
民间传说,在纸上写下姓名和生辰八字再于容无鹤铜像下烧掉,可保佑平安。
江荣拉着长陵一进去。
江荣平时要纳鞋底贴补家用,并没有进学堂随先生摇头晃脑读书,但长陵一时常带书来教她,偶尔也拿笔墨纸砚,因此她识得许多字。
将自己的纸条写好,看长陵一呆愣着不动,江荣又提笔。
“你的生辰八字多少?”她抬头问。
长陵一摇头:“师父说,他只记得在七月。”
“什么嘛……我竟然才知道。”江荣将两张纸揉成一团,义正言辞表明一定要找到她的生辰。
长陵一歪头问她打算怎么找。
想到刚听的书里,主角于寺庙中虔诚跪拜三日,赤子之心感动了各路神明,最终得偿所愿,江荣指了指铜像,说她也试试,随后在高大铜像前跪下磕头,清脆响亮。起身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长陵一在她身旁跪下,也学着磕了两个头
容庙外偶尔路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在庙中回荡。过了好一会儿,江荣才委屈巴巴说:“怎么没有神明搭理我?”
“兴许神明跑到别处的容庙了。”长陵一给江荣揉揉额头。
“早知道就向那时的白发姐姐许愿了。”江荣闷闷不乐。白发女子是在树丛间瞥见的身影,江荣被吓到,摔下来后找寻许久都不见影踪。
江荣思绪飘飞,说起那白发姐姐一双眼睛很好看,捡一颗贡品葡萄塞嘴里,又想到一个主意:“我们找算命先生试试。”
拉着长陵一兴冲冲跑遍整个镇子。
“小姑娘考验我的道行呢!七月初七!”有人笃定。
“非双数非单数,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有人故弄玄虚。
“天机不可泄露啊!倘若舍得再给两个铜板,老朽定然冒着五雷轰顶的风险,去阎罗殿辩上一辩,取来你的生辰八字!”有人贪图更多钱财。
“白花你那么多银子,算命的全瞎说。”江荣十分沮丧,坐地上捧起小脸。她本想综合一下那些人的答案,可他们眼珠一转就是胡话,天南海北乱说一通。
长陵一坐她身旁,正欲出言安慰,江荣忽然道:“长陵一,我有办法了!”
她按住长陵一的双肩:“我的生辰是七月十一,你也定在这一日吧!”眼中迸发出光亮,比骄阳更耀眼。
长陵一痴痴点头。
“如此我们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了,而且没有你年长或者我年长的差别,我们是完完全全同时诞生于世的两个人。”江荣道。
长陵一呆呆仰头望她,无意识将话在喉咙舌头上过了一遭,鹦鹉学舌一般。
江荣嗤笑,露出上牙,看起来傻傻的。长陵一也跟着笑。
七岁那年深刻的记忆,除此之外便是程禾惟进入内院。
程禾惟是长老程霜雪的独子,年长她们六岁。三人时常结伴游玩,漫山遍野胡跑。
外院弟子召开入院会需经过应天剑的试炼,应天剑矗立在主殿前的广场中央,庞大剑身时时闪着寒光。有心弟子五指接触剑身,若得认同,便出现通天光柱。战胜所有外院弟子,便获得进入内院的资格。
入院会结束,程禾惟向柳问年行拜师礼,正式成为内院第二位弟子,长陵一的师弟。
“该改口叫师父和师姐了。”程霜雪提醒。
他喊了声师父。长陵一站在柳问年身侧,假装沉稳地背着手。他拱手仰头,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长陵一是在他肩头长大的,会和江荣一起喊“禾惟兄”,会跟在屁股后面踩他脚后跟,也会趁他睡时在脸上画乌龟。她们是他的两个妹妹。
直到那时才惊觉,长陵一只是个代号,这个人实际无名无姓。
“……大师姐,请多指教。”程禾惟终于开口。
“禾惟兄对你的新称呼我好不适应,叫小一多好。”江荣道。
两人坐在在主殿前的阶梯上,一个衣着朴素,一个一身华服。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我也不习惯,但我是少主嘛,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成为我的师弟师妹,总归会适应的。”长陵一道。
“你说话像个大人,不准这样!”
“那我该怎样?”
江荣嘟嘴,耷拉脑袋环抱着双膝,故意蔫巴地说:“禾惟兄继续叫我小一嘛……大师姐听起来好生疏,我非常非常不高兴。如果你不听那我就要缠着你了,早训晚训跟着你,吃饭时端碗站你背后,睡觉时躲你床底下,直到你答应我。”
长陵一哈哈大笑。
江荣用正常语气继续说:“你不开心就要讲出来。间主和长老们都用少主的身份框住你,你一天练那么久的剑,手上全是茧子,牵起来磨得我手疼。”
“好,我都告诉你。”长陵一拉过江荣的手摊开,“你的手也是厚厚一层茧,有时间我多去帮你纳鞋底。”
江荣拍开她,嫌弃地说:“别浪费针线了,上次弄的那几双阿娘说根本没人买,最后还是我用了。”
“我不开心了,我就要去帮你!”长陵一双手叉腰。
“不准!”
“就要!”
“不准!”
“就要!”
两人跑进主殿内你追我赶,看雨停了又跑出去。
分不清谁拉着谁的手,两人都不停奔跑,耳边风声呼啸,鼻尖阵阵花香,跑过春风夏雨,跑过秋霜冬雪,跌倒花丛中,再爬起来,是无鹤二百九十六年,她们十五岁。
按蕴灵间的规定,年满十五岁才能考取除邪师凭证,于是两人约好一起去蕴灵间群英地,又兴高采烈讨论接下来的路线,越谈越激动,当晚长陵一就留宿在江荣家,两人在被窝里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去吧,你也该见识见识外边的世界。”师父沉声道,将易容术教给她,又告诫她要化名。
“好孩子,多拿些盘缠,路上大小事都记得传音告诉一声。”安平长老微笑道。
“大师姐,和小荣万事小心。”程禾惟道。
与另外三个师弟师妹逐一道别后,长陵一收拾好行囊并且改变容貌,往山下去。
江荣一见就笑骂她是学人精,因为她易容后有七分像江荣。
长陵一非常理直气壮:“这样多好,别人一问就答我们是孪生姊妹。”
江荣靠近看她,那双人人见之难忘的绿眼睛颜色深沉许多,像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
“我还没想好化名,你帮我想想。”长陵一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