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眨眨眼,说是水的味道,冰冰凉凉,很好吃。捧一点雪粒喂给长陵一。
“怎么样?”
不是期待的味道,长陵一只摇头作答。
玩得尽兴,蹦蹦跳跳回到客栈,却在门口遇见不速之客——试炼时询问的考官,一个面如刀削气度非凡的男子,靠着房门轻摇折扇。扇面是艳红色,衬得容貌妖异。
“安陵仙长,还记得我吧。身后这位是……”男子合上扇子稍加思索,“江仙长。果然贤才所聚,皆为俊彦。”
“前辈不妨有话直说。”长陵一道。
男子挑眉:“仙长不必紧张。你这样资质的孩子太少见,又是个自学的散修,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心。我是惜才之人,蕴灵间也是个好归处,所以特此前来,希望能收你为徒。而且既然有缘,希望江仙长也能考虑考虑。”
长陵一拱手:“晚辈无意高攀,只想做闲云野鹤,还请前辈理解。”
江荣也道:“前辈有心,可我们二人自幼无拘无束,怕是守不了规矩,烦请谅解。”
“不再犹豫一会儿?”男子问。
“前辈说笑了,我们心意已决。”长陵一道。
男子爽朗一笑:“罢了罢了,是我叨扰了。”
他仍然挡住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双目微眯,在深邃眼窝中闪着光,没有动身的意思。
“前辈还有什么叮嘱?”长陵一问。
“两位仙长来自何处?”男子问。
“……长陵间长平镇。”长陵一答。
“灵兽见过你后就陷入休眠,导致之后的试炼取消了。”男子直直盯着长陵一,目光能把她的脸烫出洞来。
长陵一皱眉:“前辈认为与我有关?”
男子轻笑一声,道:“大约一百年前,也有个散修,害灵兽沉睡又不肯进蕴灵间,连二百年武试也说退出就挥挥手逍遥去了。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江荣问。
“单字一个柳,人称柳君。”男子摇摇扇子,笑容仍在脸上,恍惚中有几分苦涩。
略有耳闻的人物,无鹤二百年庆典与柳问年对上,均是剑修,一人是当时的长陵少主,一人是风头正盛的散修,赌坊因此大赚,饶是不嗜赌之人也暗自揣摩两人的实力差距,犹犹豫豫押了一位。时至今日,仍有不少说书馆会提起此次比试,将二人并称为剑道双柳。
长陵一问为何灵兽会陷入休眠。
“兴许与你有缘,或者,与你的灵根有缘。”男子囫囵一答,甩甩扇子告辞。长陵一和江荣进屋关门,长出一口气。
“柳君,不知与你有什么渊源。”江荣道。
发间残存的雪花片融化,从江荣鬓角流下,长陵一轻轻抹去,说:“师父没有详细谈过,但我猜,柳君便是我的生母。”
江荣怔住,追问细节。
长陵一摇头,说仅仅是猜测,师父没亲口告知,想必往事多多少少藏着难言的秘辛。
江荣便跳了话题,问长陵一认没认出方才那位。
长陵一说只以为是蕴灵间一位普通长老。
“叫容赋,二百年七甲之一。闲书看少了少主,容赋可是在美人榜上,挺早的一张榜,榜首正是内院远游兄的阿爹。榜上还有程霜雪长老。”江荣摸摸下巴,“听说有人提名了原间主,第二天就被揍得半死不活,所以榜单上至今没有一位间主或者少主。”
热水倒满浴桶,江荣试试水温,接过长陵一的衣裳件件放好。
长陵一跨进浴桶,双臂抱膝等江荣。
“话说原间主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翻过那么多闲书,硬是没一本写了。”江荣也褪去衣衫,鱼儿一般滑进来。
雾气迷蒙,长陵一泼水到江荣头上,帮她搓洗头发,边说:“原沉蝶,沉重的沉,蝴蝶的蝶。我先前也好奇,问过师父,他说原间主年少时性子极其恶劣,无论多有资历的前辈,只准别人称呼自己少主,书面上也如此。久而久之便默认其名讳是个禁忌了。”
“那我猜长陵间和揽仙间少有来往,也是因为原间主早早和柳间主结下了梁子。”
长陵一思索片刻,才说:“两间确实极力避免接触,师父对揽仙间的态度有些古怪,几位主长老也是。像是结下过梁子,但更像……避嫌?”
江荣抬头看她:“避什么嫌?”
漆黑油亮的眼睛,睫毛上沾着水珠,眼角微微泛红。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腹部,此时仰着头满脸好奇。
“……具体不清楚,有机会我问问师父。”长陵一躲开视线。
江荣低头,若有所思。
两人再没说话,也再没对视。
直至离开浴桶,江荣为长陵一擦干头发,轻声说:“我们以后分开洗吧,方便些。”
长陵一僵住,好一会儿才闷闷说:“只是分开洗,其它什么都不变,对吧?”
江荣说对。
长陵一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江荣拿出纸笔,准备给家里写信。
长陵一帮她研墨,垂头盯着砚台。
墨香中带有丝丝缕缕松香气,清淡而久远。窗外天色渐晚,月牙弯弯,时而传来鸟儿的细语。窗内两颗心跳得剧烈。
“不高兴?”江荣问。
“嗯。”长陵一答。
墨已研好,长陵一站在原处看着信纸。信写了小半页,字迹端正,墨痕未干。
她平静说:“我明白的,我不该为此闹脾气,一件小事而已,你的提议很合理。哪有人和朋友黏糊到洗澡都舍不得分开,我们又不是小孩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只是……不开心,不想和你生疏。我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如果云堂有张榜是投谁最无理取闹,我大概能高居榜首,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哽咽了,说不出更多。
她们像靠得太紧的两棵树,根系在地下纠缠,枝条和叶片在空中交错,远远望去就是一棵树,要把这两棵树分开实在太残忍。
江荣停笔,平视长陵一:“我清楚,你没有无理取闹。这件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改变,不是想要和你划清界限,我哪里舍得。方才说话太生硬,让你难过了,我的错。除此以外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我们依旧是对方最贴心的人。”
“真的?”
“真的,骗人是小狗。”
长陵一终于笑起来。
江荣搁下笔,捧起长陵一的脸,微笑着说:“那么长篇大论,不知内情的恐怕要以为我干了多绝情的事。”
长陵一撇嘴:“就是很绝情……”
“罚我今晚睡地上吧,我太可恶了,让你难过了。”江荣认真说。
长陵一摇头:“太凉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睡床上啦。”江荣双臂搭在长陵一双肩,“还有,云堂你会高居榜首的一定不是什么无理取闹榜单,而是天上地下最好的人。”